第1章 達坂城
八月的新疆烈日炎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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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大巴車平穩地行駛在314國道上。
道路兩邊是飛沙走石的漫漫戈壁，一架架高大無比的風車矗立在天地之間。
對於車上的十幾名剛剛大學畢業的西部計劃志願者來說，這樣的景象讓人心神恍惚，更讓人茫然無措。
週遊坐在車上靠窗的位置，忍不住向前喊道：「陳主任，陳主任——」
聞聲，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幹部轉過頭來，問道：「哪位同學喊我？」
週遊舉起手來，問道：「陳主任，團委不是說我們分配的單位就在烏魯木齊嗎？怎麼現在離市區越來越遠，感覺都快進山了，是不是司機師傅走錯路了啊？」
聽到這話，其餘十幾名志願者也都不再擺弄手機，眼中露出相同的困惑。
見狀，中年幹部很淡定，微笑道：「大家放鬆點，不要叫我陳主任，我全名叫陳啟東，沒比你們大幾歲，你們叫我陳哥就行。」
「司機師傅沒有走錯，團委更沒有說錯，你們分配的單位就在烏魯木齊，只不過，具體的工作地點是在達坂城區。」
「達坂城區？這地方不屬於烏魯木齊嗎？」
志願者們面面相覷，誰都沒有聽說過這個略顯拗口的地名。
陳啟東解釋道：「當然屬於了，你們剛才上車的時候沒注意嗎？咱們車上掛著的可是新A牌照，正兒八經的首府地區。只不過達坂城區稍微有點特殊，距離市區大約有一百多公里，不遠，真的不遠。」
陳啟東望了望窗外的景色，說道：「馬上就到鹽湖了，大概再開五十分鐘，咱們就能到區政府了，是不是還挺快的？」
聞言，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問道：「陳主任，這麼遠的距離，那我們以後豈不是沒法回市區了。」
「當然能回市區，就是得坐客車，每天有四到六趟，客運站那邊也有拼團的黑車，去市區還是挺方便的。」
「啊，感覺白高興了。」
坐在週遊前面的男生長得白白淨淨，沮喪道：「我還以為自己運氣挺好，被分到了烏魯木齊市，條件沒那麼艱苦，沒想到竟然是郊區，這也太不方便了。」
這話頓時引起了許多人的共鳴。
雖然大家報名成為西部計劃志願者之前，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眼下所處的環境還是給人帶來了巨大的落差。
眼見眾人的士氣不太高漲，陳啟東想了想，拍手道：「我這裡有個好消息，大家想不想聽？」
週遊將信將疑地問道：「什麼好消息？」
陳啟東笑著露出兩排大白牙：「事物的發展都有兩面性，達坂城區確實離市區比較遠，可是地處偏遠也有它的優勢，很多打工人心心念念的人生終極追求在這裡就可以實現。」
「什麼啊？聽著怪神秘的。」
「這裡的上班時間是早上十點半到下午六點半，而且——中午還有兩個小時的午休！」
陳啟東有些得意地打了個響指，驕傲道：「每天只有六個小時的工作時間，整個烏魯木齊市七區一縣，也只有咱們了。」
大家先是愣了下，然後有人回過神來：「這跟朝九晚五差不多啊。」
「豈止啊，朝九晚五可沒有兩個小時午休。」
「這麼看來還挺輕鬆的，要是讓我那些在網際網路大廠上班的同學知道，估計都得羨慕死。」
週遊也不禁鬆了口氣，看來這地方，也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壞嘛。
只不過此時沉浸在喜悅中的志願者們並沒有注意到，陳啟東嘴角那抹狡黠的微笑：「年輕的小同志們，以後可不要怪我騙人，剛才那種情況只限於不加班的時候，至於什麼時候不加班......那就得看你們的運氣咯。」
大巴車內的氣氛逐漸多雲轉晴，路邊的風景也慢慢有了變化。
單調枯燥的戈壁逐漸退去，道路兩邊開始出現筆直的白楊樹，路上的車輛也漸漸增多。
濃濃的煙火氣息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大巴車沿著國道進了縣道，眾人紛紛好奇地望向窗外。
週遊看著路邊的商鋪，不禁笑了起來。
「給力男人汽修店。」
「雄鷹鴿子湯。」
「嘴饞牛肉麵。」
樸實無華的店名引起了大家的廣泛討論，週遊快速用手機拍下幾張照片，然後給微信里備註名為『宋女俠』的帳號發了過去。
「這邊的老闆起名字太搞笑了。」
「路上的風景也很有特色，戈壁灘上全是大風車，鎮子裡種的樹也挺多的。以前老看電視裡說新疆乾旱，到處都是沙漠，親眼見到感覺也沒那麼誇張。你如果放假的話，可以來這邊玩玩。」
「你那邊怎麼樣？已經到新單位了嗎？」
叮咚！
片刻之後，幾條消息回復過來。
「還有這種店名，太有意思了。」
「一個小時之前我就和單位領導見過面了，這會兒已經開始正式工作了。聽辦公室的人說最近兩天有個檢查，需要準備很多材料，他們讓我幫忙列印材料和裝訂，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緊張得不得了。」
「先不跟你說了，我好像把複印機弄壞了......」
週遊笑著將手機關上，再抬頭時，發現大巴車已經開進了一處院子。
院子裡整整齊齊地停放了不少車輛，一幢三層高的辦公樓映入眾人眼中。
辦公樓兩側掛著許多門牌，讓人看得應接不暇，不過其中最矚目的還是那塊——中共烏魯木齊市達坂城區委員會。
陳啟東站起來說道：「魅力達坂，歡迎各位志願者的到來。」
「這裡就是區委區政府的辦公樓，大家估計也坐累了，拿好自己的隨身物品先在車邊集合。」
「行李不著急，先放在車裡，我們先去跟團委領導見個面。」
十五名志願者依次下了車，週遊望著陌生的街道和樓宇，眼中有著難以掩飾的期待與緊張。
新疆，一個曾經只在新聞和短視頻中聽過的地點。
而現在，這裡將成為未來一年中，他每天工作、學習和生活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堅持下來。
陳啟東依次點了名，然後帶著大家進了面前的辦公大樓。
踏入大門的瞬間，一股難以言說的氛圍將眾人籠罩其中。
快步穿梭的年輕男女，不苟言笑的中年領導，值班執勤的警務人員，不同身份和職責的各類人群散布在這幢大樓之間，仿佛形成了巨大的天羅地網，讓這十五名剛剛踏入社會的大學生變得拘謹起來。
幾個月之後，大家才慢慢回過神來，那股緊張壓抑的氛圍，正是獨屬於區委區政府的「班味」。
陳啟東領著大家走上二樓，進了走廊盡頭的會議室，旁邊緊挨著的就是區委網信辦和區委宣傳部的辦公室。
「大家先坐下休息休息，團委的張書記開會去了，要等會才能回來。」
「我這邊還有些工作需要處理，就不陪你們了。大家可以把我的微信加上，今後有任何工作和生活上的問題，都可以跟我說，我們團委就是大家在這裡的堅強後盾。」
大家紛紛拿出手機，依次添加了陳啟東的微信。
幾分鐘之後，所有人都被拉進了群聊，群名很簡單——23年西部計劃工作群。
週遊注意到，群里總共有17個人，除了15名志願者和陳啟東之外，還有個名為「慌慌張張」的微信帳號，也不知道是誰。
會議室里，大家面面相覷，起初都有些靦腆，不過很快就有人打開了話匣子。
說白了，大家都是剛剛離開校園的大學生，哪怕是從五湖四海而來，彼此之間也很容易就能找到共同話題，聊聊各自的學校和專業，吐槽下嚴峻的就業形勢，然後再八卦幾句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小道消息。
不到半個小時，15名志願者就變得熟悉起來，心態也不再那麼拘謹。
有人拿出手機跟家裡人視頻，有人戴著耳機刷短視頻，也有人直接玩起了手機遊戲，還有人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上打量著樓內的各個辦公室。
週遊跟家裡人報了平安之後，又給宋女俠發了幾條消息。
看了看手機的剩餘電量，週遊找了個插座充上電，然後就走出會議室，直奔廁所而去。
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大巴，可算有地方能卸貨了。
剛進到男衛生間，還沒解開皮帶，週遊就聽到背後的隔間裡傳來巨大的響聲。
噹啷。
一道人影直接撞開了隔間的小門，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
週遊定睛看去，摔倒在地上的正是此前在大巴車上坐在自己前面的男生，長得白白淨淨高高瘦瘦，剛才在會議室兩人還互相加過微信，記得他應該是叫徐振宇。
此時此刻，徐振宇身體蜷縮著倒在地上，渾身不斷地顫抖，臉上表情極其痛苦。
週遊嚇了一大跳，趕忙上前詢問：「徐、徐振宇，你怎麼了？」
徐振宇明顯還有清醒的意識，只不過嘴巴張開後全是痛苦的哼聲，滿頭都是豆大的汗珠，雙手緊緊地捂著肚子。
週遊雖然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卻也知道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趕忙安撫道：「你別怕，我馬上打120，醫生很快就會過來，你堅持一下啊。」
週遊下意識地摸了下口袋，卻猛地想起來自己的手機還放在會議室充電。
緊要關頭，一個穿著白襯衣的年輕人快步走進了衛生間，邊走邊解著自己的腰帶。
週遊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急忙道：「你好，你帶手機了嗎？快打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