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牡丹亭上三生路
這個守靈的夜晚，空氣仿佛都凝固了，被悲傷填滿。所有人都沉浸在無聲的哭泣之中，淚水止不住地流淌，仿佛要將心中的悲痛都宣洩出來。尤其是林鐵軍，在這一夜之間，仿佛經歷了歲月的無情碾壓，蒼老了許多。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就像一把銳利的刀，狠狠地刺進他的心臟，讓這個平日裡鐵打的漢子，此刻一直處於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唯一能讓他感到一絲欣慰的是，在這幾天與陳翠蓮一起排練節目的時光里，兩人仿佛穿越了時光的隧道，回到了曾經的青春歲月，那些被塵封的幸福甜蜜的記憶，也在不經意間被打開。然而，唯獨李墨青，深陷在痛苦的泥沼中，無法自拔，被悲傷徹底吞噬。
蠟燭在雕花銅台上靜靜燃燒，火苗輕輕搖曳，燭淚順著鎏金燭台緩緩蜿蜒而下，在紅木桌案上凝結成血色琥珀，仿佛在訴說著無盡的哀傷。李墨青緊緊握著林聽梔冰涼的手，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漸白的天色。晨霧如輕紗般漫過戲樓的翹角飛檐，檐角的銅鈴在微風中輕響，那清脆的聲音，像極了四年前初遇時她發間的銀鈴鐺。
記得那日，春和景明，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在校園的小徑上。李墨青走進教室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被那個笑容甜蜜、長相清麗的少女深深吸引。少女身上散發的梔子花香，混合著鬢邊銀鈴的清響，仿佛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讓李墨青第一次有了怦然心動的感覺。從那一刻起，林聽梔就像一顆種子，深深地烙進了他的生命，生根發芽。
正在回憶中的李墨青，被母親陳翠蓮的聲音輕輕打斷。陳翠蓮看著一夜未睡的兒子，那黑眼圈重重地包裹著充滿血絲的眼球，疲憊不堪的面部表情，仿佛寫滿了無盡的痛苦。她心疼地走上前，輕輕地拍拍兒子的肩膀。
「墨青……」陳翠蓮端著一盆熱水站在門邊，素色旗袍上還沾著昨夜上演的金粉，那是她為女兒重施粉墨時留下的痕跡。二十年未登台的青衣名角，在昨日為女兒重新站在舞台上時，鳳冠上的珍珠都在顫抖，仿佛也在為這份悲痛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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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墨青緩緩接過溫熱的帕子，動作輕柔地在林聽梔冰冷而蒼白的臉上輕輕擦拭著，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聽梔，這是我第一次幫你洗臉，也是最後一次了。你一直都是我心目中最乾淨、最純潔的女孩子。昨夜，那是我們的新婚之日，我們一起度過了一個溫馨的夜晚。我愛你，就像你從前每天都會給我帶早餐一樣，從未改變。我們的愛，簡單、純潔、質樸，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里，謝謝你讓我陪你度過這短暫的一生。」
李墨青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流淌。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止，認真地幫林聽梔化妝。晨光透過萬字紋窗欞，溫柔地灑在嫁衣上，金線繡的並蒂蓮泛起粼粼波光，仿佛在訴說著他們曾經美好的愛情。林鐵軍進來時，正看見李墨青在給女兒描眉。原本一直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瞬間繃斷，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哭得撕心裂肺。一家人就這樣一邊化妝，一邊傷心地哭泣著，整個房間瀰漫著濃濃的悲傷氣息。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李墨青的聲音突然哽住。他在林聽梔的梳妝檯上翻找化妝品的時候，在化妝盒的底層，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日記本。隨手翻開第一頁，就是兩人幾個月前高中剛畢業時一起拍的合照，那也是兩人唯一的一張合影。
日記本很新，照片卻已經被翻看得變得有些褶皺，上面還有淚滴的痕跡，不難看出林聽梔生前對這張照片是多麼珍惜，她又是多麼渴望能和李墨青白頭偕老。
日記 1，墨青，當你打開這個日記本的時候，說明我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從未想過我的一生會如此短暫，也沒想過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你。我愛你，所以我選擇讓你恨我，討厭我。可是，我一點都不後悔。
日記 2，今天是復發的第十天，我好難受，我好醜，病魔讓我變得像個醜八怪，這不是我想要的樣子。幸虧，我最丑的樣子沒讓你看到。早早醒來的時候，我就想起床下樓，想去買你最愛吃的香菇鮮肉包，突然發現自己根本起不來，也動不了。這才反應過來，我已經病入膏肓了。而我們都已經高中畢業了，你也不再需要我給你帶早餐了，對不對？你現在跟劉采詩姐姐生活得一定很幸福吧。我多希望能見證你們的幸福，墨青，你知道我好想你。
日記 3，今天我在電視上和報紙上都看到你了，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你竟然成了平安縣最年輕的政協委員。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認識你，並且做了你的女朋友。其實我好想跟你結婚生子，然後讓劉采詩遠離你，可這一切都只能停留在我腦海里幻想，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去愛你了。因為我不乾淨了，我是個壞女人。我沒能守住對你的愛。墨青，如果有來世，我一定好好地為你保留一切。
日記 4，今天天氣不錯，心情也非常不錯，雖然我很害怕，但是你的再次出現還是讓我很期待。沒想到生命的最後還有你的陪伴，我會走得很安心。我非常感謝你能為我準備這麼隆重而盛大的婚禮，墨青，如果有可能，希望你撮合一下爸媽，讓他們在一起度過餘生好嗎，這是我死後最大的願望……
還有很多很多記錄兩人戀愛到死別的點點滴滴，看得李墨青整個人都哭暈了過去。他強忍著悲傷，為林聽梔換上了最美的婚紗和最漂亮的妝容，他要讓林聽梔走得安心，走得沒有遺憾。
正午時分，當殯儀館的黑車緩緩停在戲樓前，李墨青突然發瘋似的沖了出去。眾人找到他時，他正蜷縮在堆滿戲服的樟木箱間，懷裡緊緊抱著《倩女幽魂》的戲服。茜素紅的水袖纏在他的腕間，金線繡的蝴蝶停在他的心口。陳翠蓮蹲下身時，聽見他喃喃念著戲詞：「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李墨青躲在角落裡抱著戲服，乾涸的淚腺和哭啞的嗓子讓他說不出話來。他不想看著殯儀館的人拉走林聽梔，不想看著林聽梔在靈車裡那張孤獨而冰冷的臉，他只想記住林聽梔的笑容，他無法想像林聽梔即將變成一堆灰塵，他不想面對這一切殘酷的現實。
暮春的細雨，如絲如縷，濡濕了墓碑前的梔子花。李墨青輕輕摸著公墓里林聽梔墓碑上「亡妻林聽梔之墓，未亡人李墨青」，忽然想起交換戒指時聽梔指尖的顫動。那時她手心沁著冷汗，笑容卻比鳳冠上的東珠還明亮。遠處傳來縹緲的戲腔，新來的學徒正在排《牡丹亭》。他望著天邊飄散的雨雲，輕輕哼起她最愛的曲調：「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