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葉涵


  她沙啞地開口,問,「你是誰。」

  小孩笑起來,笑得眼眸星亮,和容兒一樣,

  「我等阿娘給我名字。」

  

  「我不是你阿娘…我不想要你…你找別人去。」她搖搖頭,閉上了眼睛,

  小姑娘似乎難過起來,低低哭著,

  該死,

  真該死,

  為何哭起來的聲音都和容兒那麼像,

  哎,

  罷了。

  「別哭了。」她別過臉,重新睜開眼看她,

  小姑娘也回望著,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縮成一小團,

  酒釀嘆口氣,說,「你就叫涵兒吧。」

  容,盛也,寓為海納百川,大美而不言,

  涵,水澤多也,涵涵其光,涵容萬物。

  嗯,

  就叫葉涵吧。

  「涵兒有名字了,涵兒有名字了!」小姑娘咯咯咯地笑起來,撲進她懷裡,撒嬌一樣用臉揉著她心口,

  也是奇怪,心口被壓著,卻覺得軟乎極了,熾熱像被澆滅的炭火,呲呲冒著煙,不一會兒就全然熄滅了,

  潮熱退去,有人掰開她的嘴給她餵了清水,

  又一粒藥丸滑進胃裡,

  熾熱再起,

  身下潮了一片,撕心裂肺般地渴求有人來觸碰她,

  就算是沈淵也好…

  就算是沈淵也行啊…

  就算是他,她也會跪著向他爬過去,娼妓一般卑顏媚色,求他抱她,吻她,疼她,愛她,把她嵌進懷裡,抵在案上…

  有人說話,聲音不帶溫度,

  那人問,「夫人可知錯,可還會再出言不遜。」

  她睜眼,眼前依舊被白霧遮著,這藥似乎能封住她的視線,於是泄憤一樣拽動鎖鏈,叫罵道,

  「沒娘養的東西,剋死親娘的晦氣玩意,使這些下作手段算什麼本事,你讓他乾脆弄死我,弄死我啊!!」

  涵兒跟著罵,聲音奶聲奶氣,「爹爹壞!爹爹欺負阿娘!不和爹爹好!」

  有女兒撐腰,她笑了起來,笑著,哭著,怒罵著,最終熬到藥效過去,體力不支,沉沉昏睡過去。

  兩名灰衣女子相顧而望,不知所措,

  春泥散只有三粒,三粒皆已用完,

  用完了,依舊沒磨掉這女子的性子、反而讓她越發…

  越發瘋癲起來…

  確實啊,死都不怕,還有什麼是撐不過去的,

  她們解了她脖頸上的束縛,灌下一碗安胎藥,一碗安神湯,囑咐丫鬟馬上打水給她擦身子,換寢衣,興許還要換掉床褥。

  …

  酒釀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清晨了,

  扣在脖頸間的項圈被取下,可壓上去的印記還在,兩指寬的淺粉色繞在脖子上,

  滿身虛汗被人擦拭乾淨了,

  寢衣換了新的,屏風也換了新的,

  雀鳥啼鳴,紙窗被推開一條縫隙,秋風吹進來,吹亂了髮絲,吹的她閉上了眼,

  就好像是下意識的動作,

  她撫上小腹,第一次輕輕地,溫柔地摸了摸,

  「涵兒…」她喃喃道,

  手心有了回應,像被點了下,

  她笑了,冰涼的水珠從眼尾滑落,輕聲喚道,

  「容兒…」

  …

  …

  剛醒就有丫鬟來給她梳洗,

  她無心梳妝,素麵朝天,濃墨般的長髮散在肩頭,遣人買了紙元寶,白紙條上寫上容兒的名字和生辰,在假山旁點了火,把念想一起燒了去,

  她蹲地上,目光空洞,看火舌被秋風吹的左右忽閃,看累了,視線就落在了地上,

  一隻小小的螞蟻自草叢裡鑽出來,揮著觸角向她招手,

  她把指尖放在小黑點前,小螞蟻爬了上來,站在她中指頂端,立起半個身子張望,

  阿娘告訴過她,人走後的第七天,會把魂魄附在蟲鳥身上回來看望親人,

  她對著小螞蟻輕聲道,「容兒,我知道你不是病故的,我會給你報仇,但凡動過你的人,我都會讓他們不得好死。」

  小螞蟻應了,對她點頭,

  酒釀睜大雙眼不敢信,剛要再開口,就聽身後有人喚她名字,

  一回頭是宋絮,

  她沒破天荒的沒搭理,回過頭想繼續和小螞蟻說話,

  可是哪有什麼螞蟻,

  指尖空蕩蕩的。

  「妹妹...剛剛在和誰說話呢?」宋絮問,

  她在假山後門等了許久,本想等紙元寶燒完再來打擾,沒想到她竟憑空說起話來,本以為是拿著個小蟲子,可靠近一看,什麼都沒有。

  小螞蟻不見了,酒釀心裡絞著難受,只好起身對宋夫人行禮,

  「姐姐,找我何事。」

  宋絮默了片刻,眼眶紅了又收,最終長長嘆了口氣,「他那樣對你...真不是個東西...」

  哎,看來奇恥大辱被知道了啊...

  酒釀勉強地笑笑,說都過去了,就聽宋絮接著道,「我本想著去救你,但守衛把我攔住了...妹妹,守衛把我攔住了...」

  她說著咬住了下唇,眼眸晦暗,叫人看不清情緒,

  良久,嘆息道,「他竟是連我都防了...」

  火舌漸漸弱了下去,不消片刻就熄滅了,

  盛京夏涼冬冷,秋風拂來,讓人忍不住瑟縮起來,宋絮說著外面涼,牽住她手把她帶回了椒房,

  圓桌上依舊鋪著各色繡線,一雙小小的虎頭鞋放在最顯眼處,那雙眼睛活靈活現,好像能嗷嗚一口撲過來,咬住她鼻子,

  老虎真的撲來了!

  她嚇的連忙後退!

  「妹妹!」宋絮連忙抓住她手臂,蹙眉問,「到底怎麼了?」

  酒釀猛然回神,定睛一看,那雙虎頭鞋還在桌上呢,明明是個死物,怎麼會跳起來咬她呢…

  一定是安神香用太多,用出幻覺了吧…

  她勉強笑了笑,坐了下來,拿著小鞋子把玩起來,「是姐姐做的嗎?」

  宋絮點頭,「虎頭鞋,男孩穿的繡紅眼,女孩穿的繡綠眼。」

  酒釀手上的是紅眼,

  不對,

  涵兒是個小姑娘,該是綠眼小虎,

  於是她說,「姐姐,我夢見孩子了…」

  宋絮穿線的手停了一瞬,笑眯眯地看著她,「男孩女孩呀?」

  「女兒…是女兒,圓嘟嘟的小臉,聲音特別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提及女兒,她終於放鬆下來,又說道,「我給她取了名字了。」

  「叫什麼?」宋絮問,

  「叫…」

  該叫葉涵呀,和容兒一樣的姓氏,

  她掐了下手心,說,「叫沈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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