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兄長
「到府上了!」
意識朦朧之際,聽到房嬤嬤的話,沈姝華這才舒了一口氣,總算到了。
她走下馬車,一眼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狂風大作,他依舊穩穩站在那裡,不見一絲搖晃。他頭上扎的髮帶是她送的生辰禮,髮帶隨風飄揚,掃過無數髮絲,也掃過她的心弦。
是她的阿兄,沈徹。
是那個從前將她捧在手心裡都怕摔了的阿兄,他曾為讓她出一口惡氣將定北侯世子打得滿地找牙,也曾為了沈瑤歌將她踹入寒冬臘月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她本以為她已經釋懷了,可再一次見到他,心中的委屈還是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
沈姝華鼻頭有些發酸,她沉沉吐出一口濁氣,才讓自己如表面看上去那般雲淡風輕。
她緩步朝沈徹走去,寒風凜冽,她緊緊拉了拉身上的衣袍,才讓自己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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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兄長。」
沈姝華低垂著眼,一副恭順的模樣。
這模樣令沈徹有些陌生,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她為什麼沒有一頭撲進他的懷中,哭訴著這三年來所有的委屈和不滿,然後晃著他的衣袖,甜軟地求他為她做主?
亦或是滿臉恨意,指著他的鼻子發泄怒火。
可都沒有,這些都沒有,她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甚至透露出些許陌生與疏遠。
他疼她、寵她,只不過短短三年,兄妹之情便如此淡薄了嗎...
沈徹只覺得心臟狠狠地抽了抽,喉部似乎被什麼異物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想擁她一下,親昵地告訴她,「阿兄來迎華兒回家」,可看著她這副冷淡的模樣,又將抬起的手默默收了回去。
他微微嘆了口氣,這才開口:「聖上和靖王夫婦寬宏大量,已原宥了你的過錯,如今回府,莫再如從前一般...任性了。」
他差點脫口而出的,本是「惡毒」二字,只是話到嘴邊,又覺過於嚴厲,特意將話頭改了去,這麼一改,反倒顯得十分刻意,也不知沈姝華是否察覺。
可沈姝華依舊神情淡淡,只是後退一步,行了個大禮:「叩謝陛下恩典,叩謝靖王、靖王妃恩典!」
這般鄭重知禮的樣子令沈徹心口發慌,他忙將她拉了起來:「此處只有你我二人,何須這麼多禮數,從前你若是有如今這般懂事,又如何能受這麼多苦。」
見她不過說了兩句話,卻張口閉口都是她的過錯。
她盼了整整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的痛苦煎熬,唯一的盼頭便是沈徹能接她回府。
可期望一次次落空,她早已在漫長的等待中心灰意冷。
也幸好她不再抱有什麼期望。
沈姝華默默向後退了一步,拂開了他的手,淡淡應了一聲:「是。」
僅僅一個字,令沈徹十分難堪。
他不明白她究竟還在氣什麼,她犯了那麼大的過錯,府里費盡心思將她接了回來,不說一句感謝也就罷了,如今這般甩臉子又是給誰看。
想著她到底是自己嬌養了十幾年的妹妹,平白讓旁人分去了幾年寵愛,心裡有些氣也是應該的,他忍一下便是了。
「走吧阿兄帶你回府,正巧趕上歌兒生辰,你也來沾沾喜氣。」說著便要拉著她回府。
誰料她又往後退了一步,讓他的手落了個空,停在空中十分尷尬。
「今日也是我的生辰。」沈姝華的聲音不咸不淡,沒有情緒。
這下,沈徹的怒意是怎麼也壓不住了,抬起手來,狠狠朝她的臉上扇去:
「你嫉妒成性,當初犯下彌天大錯,栽贓陷害你妹妹,若不是惦念這十幾年的感情,你以為你還配回來嗎!如今剛一獲赦便開始蹬鼻子上臉,使你那大小姐性子,怎麼,難不成我還得跪下來求你給個好臉色!」
沈姝華本就頭暈眼花,這一下更是覺得腦子嗡嗡的,她踉蹌了幾步,跌倒在地。
沈徹見她這副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本想著將你放在莊子上養養性子,也好避避風頭,不曾想這裝模作樣的手段卻是愈發熟練了!國公府的大小姐,吃穿不愁,衣食住行都有人照料,怎就弱的連站都站不穩了?還是說,你故意做出這副羸弱的樣子好拿捏我?我告訴你,我不吃這套!」
聽著這話,沈姝華更覺諷刺。
大小姐?吃穿不愁?
可笑。
三年來,他們不曾問過她一句安好,大小姐的身份也不過是名存實亡。
在那莊子上,人人都能踩她一腳,曾有一次,那群下人為了折磨她,三日三夜不讓她合眼,只要她敢合眼,便有一盆水澆落下來,他們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笑得猖狂,仿佛這樣便能在沒有尊嚴的奴僕生涯中尋到一絲慰藉。
哦,原來千金大小姐過得比他們還慘。
哪一個下人不是慣會見風使舵,若不是見她真的不受寵愛,又怎會這般肆無忌憚?但凡有人前來問過她哪怕一句,她都不會過得如此悽慘。
沈徹見她沒有反應,怒意更甚,一甩袖子便向府內走去,沒走兩步,又停了下來,冷冷地道:
「還不快進來見過爹娘,莫要想方設法毀了歌兒的生辰宴,時刻謹記著自己的身份,好好想想,誰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
冷哼一聲,他快步向內走去,不過兩三個呼吸便消失在了她的視野中。
原來在他眼中,她是如此十惡不赦,不識好歹,可分明是他們當初連問上一問都不願意,他們明知道她的香囊早就丟了,他們害怕面對真相,他們不願意承認好不容易尋回來的真千金德行有失,所以他們將她推了出來。
他說得對,沈瑤歌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在他們心裡,她只不過是個甚至連親生父母都不知是誰的野種罷了。
肯收留她,甚至留著她長女的身份,已是天大的恩賜,她怎麼配奢求別的東西呢?
沈姝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堪堪站起,可剛一立定,又踩到積雪下深藏的暗冰,重重摔倒。
她的膝蓋狠狠磕在冰塊上,溫熱的液體在一瞬間湧出,無法抑制的痛席捲她所有的理智,可她硬是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