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老英雄、老先生,以命捅潑天,用命補天……


  「山本母雞!!!」

  「山本母雞!!!」

  「山本母雞!!!」

  相比剛才的恨其不爭,潘家村人和旁村趕來的村民,目光落在山本母雞身上時,眸子裡面滿是仇恨的火焰。

  燕趙抗戰14年。

  石門全面淪陷9年。

  小腳盆子,在石門製造的慘案無法計數。

  岸下、豆腐莊、梅花……

  

  這些僅僅是記錄在案的,其中被三光政策屠村滅戶,更是無法計數。

  潘村及周邊村莊,更是因為反抗激烈,成為小腳盤子清繳的重點,其中不乏男人被殺絕,女人投井,乃至拿起刀叉死在小腳盆子槍口刺刀下的巾幗英雄。

  這一帶,不但恨小腳盆子。

  更恨,姓山本的小腳盆子。

  抗戰期間,以山本太君為首的小腳盆子聯隊,手段之殘酷,一點都不次於金陵大屠殺當中的那兩個畜生。

  最讓人恨得牙根痒痒的是,以山本太君為首的小腳盆子,最後更是逃過了懲罰。

  這一點,不但成了高正的痛,更成了潘村這一代無法釋懷的恨。

  現在,山本母雞冒出來,如何不讓潘村和周邊村子的人,恨得牙根痒痒?

  「我來!」

  劉婆婆,拎著擀麵杖,一步上前。

  「我來!」

  劉婆婆的兩個哥哥和母親,拎著菜刀上前。

  「我來!」

  張大爺接過了兒子手裡的糞叉。

  「我來!」

  「我來!」

  「我來……」

  一道道恨意滔天的咆哮,最後匯聚成一道道聲浪,朝著山本母雞拍了過去。

  這一刻,無論是潘村人,還是周邊村子的人。

  這一刻,不分男女,不分老幼。

  一個個盡皆怒聲上前……

  烏拉烏拉烏拉……

  就在這時,急促的警鳴聲,在街道上響起。

  原本還緩步上前的人群,猛然轉身,兇狠的目光,如捅刀子一樣,直面呼嘯而來的車輛。

  身著土黃色軍裝的老人,齊步上前。

  有的胸帶勳章,有的手捧武士刀,有的手捧烈士證書……

  就好像半個多世紀之前,面對小腳盆子的炮火,奮勇衝鋒一樣。

  「1937年10月5日,岸下365人被殺,村中55戶被殺絕。許多婦女為了逃避凌辱而選擇自殺……」

  「1937年10月12日,豆腐莊302名村民被殺害,其中130餘人被刺死並扔進村西的枯井中,另有10人被綁在大樹上活活燒死。」

  「1937年10月12日至15日,日軍包圍了梅花鎮,進行了四天三夜的大屠殺,導致1547人被殺,屠村滅戶,雞犬不留。」

  「1937年11月至12月,潘村累計被殺437人被殺,婦女投井,孩童被吊死……」

  「1937年11月17日,李村……」

  「1937年12月,高莊……」

  剛剛下車的鄉鎮領導,聽著這一個個數字,頭皮都麻了。

  尤其是其中幾個本地人,更是汗毛倒豎。

  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這一帶對小腳盆子的恨。

  也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當這些老傢伙,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意味著什麼。

  然而,

  最讓他們驚恐的,

  還是人群後方,陡然炸響的咆哮聲:

  「列祖列宗在上……」

  「爹,娘,請恕孩兒不孝……」

  悽厲的嘶吼聲,就好似冬夜驚雷,驚得他們脊背發涼。

  「住手!」

  「冷靜!」

  「攔住他們……」

  鄉鎮領導頭皮發麻間,焦急大吼。

  可……

  回應他們的,

  是步步上前的老兵。

  是一雙雙恨意滔天的眸子。

  更是,一道道悽厲到極點的嘶吼和痛苦的哀嚎……

  「完……完了……」

  伴隨著鄉鎮領導臉頰褪去血色,擋在他們前面的人群,自隊尾緩緩向兩側讓開,一條足足有四五米寬的道路,出現在鄉鎮領導的面前。

  可他們,卻沒有一個人能邁開腳步。

  只見,被捆在囚車上的三人,已經沒了人樣。

  尤其是被捆在這中間囚車上的山本母雞,更是被人砍下了四肢。

  四個耄耋之年的老人,佝僂著身子,渾身是血地拎著菜刀、各自拖著一條手臂或者大腿,踉蹌而堅定地朝著他們走來。

  四個耄耋之年的老人,每前進一步,他們就忍不住往後退一步。

  「你……你們……」

  「你們……惹大麻煩了……」

  直到後面的車子,擋住他們的退路,他們才繃不住心神俱顫地吐出這麼一句話。

  可這四個耄耋之年的老人,卻跟什麼都聽不到一樣,一步步走到他們近前,「砰」的一聲,將傷痕累累的胳膊腿,丟到了他們腳下。

  「抗戰義勇軍第三小隊老兵潘安邦,願認罪伏法。」

  「抗戰游擊縱隊第七小隊老兵張柱,願認罪伏法。」

  「高正挺進隊烈士李建英遺孀潘氏,願認罪伏法。」

  「抗戰游擊隊第二支隊老兵馬福海,願認罪伏法……」

  伴隨著四個沙啞決然的聲音,所有人的身子,都忍不住震了一下。

  這一刻,莫說鄉鎮領導了,就連剛剛趕製相關領導,也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一個個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們不恨小腳盆子嗎?

  絕大多數人,都恨(狗頭保命)。

  甚至,

  他們更恨,卻又不得不考慮國情,忍辱負重,甚至背負罵命(這個是真的有,還不少,不信,自己查)。

  可這一刻,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或者說,他們清楚、明白、知道該怎麼辦,更清楚、明白、知道怎麼把影響降到最低最小,可是他們的良心,卻讓他們沒法那麼辦。

  相比他們。

  站在後面的潘村人及其他村莊的人,卻沒管那麼多。

  他們知道,他們祖祖輩輩憋在肚子裡的那口氣,有人幫他們出了。

  可同樣的,他們心口又慪了一口氣。

  在他們本該為老一輩遮風擋雨的年紀,卻又一次讓身形佝僂的老一輩,擋在了前面。

  這一點,恐怕任何一個有良心的人,都受不了。

  可他們,就算再受不了,也不得不忍著、受著。

  嘩啦……

  就在這時,一面老舊殘破、還帶著無法洗去血痕的旗幟,突然樹立而起,硬著寒風獵獵作響。

  眾人聞聲看去。

  只見,被應該被護在最後面的潘億年,卻緊握旗杆、步伐堅定地走到了潘安邦身側,在一片驚愕駭然的目光中,將抗戰義勇軍的舊軍旗,交到了潘安邦手中。

  「大爺爺,拿著,咱老潘家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中無愧於老潘家列祖列宗……」

  嘩啦……

  又是一面老舊軍旗豎起,在寒冬陽光下綻放出刺目的光輝。

  張興高舉抗戰游擊縱隊的舊軍旗,踩著正步,走到張柱身側,轉身交到了頭髮雪白的張柱手中。

  「曾爺爺,拿著,我一直記著您說的話:咱老張家義字當頭,從古至今,沒一個孬種。我張興,未從軍,未上陣,但也有咱老張家的硬骨頭!」

  嘩啦……

  高正挺進隊舊戰旗,迎風招展。

  「太奶奶,您未太爺爺和爺爺大報血仇,他日華國與腳盆開戰,我定馬踏東京亡其族滅其種!」

  嘩啦……

  抗戰游擊隊舊戰旗,迎風咧咧。

  「太爺爺,咱老馬家出過二狗子,但是咱老馬家英烈更多,您且往前看,馬家男兒抗腳更在前……」

  嘩啦……

  四面舊戰旗,迎著寒風,獵獵作響。

  殘破口子,迎著寒風,捲來滾滾狼煙。

  這一刻,擋在所有人前面的四位耄耋老人,好似重回到了那個硝煙滾滾的年代,高舉著戰旗,帶著老一輩英烈,跨越時空而來……

  咚咚咚……

  戰鼓在轟鳴。

  衝鋒號在咆哮。

  所有人的目光,都冷冷地掃過那些默不作聲的領導,然後緩緩轉身,看向潘氏祠堂門口。

  只見,

  原本迎接遊子歸來的九面戰鼓,捲起漫天風雲。

  而潘家兒郎,更是不知何時,盡著白衣……

  潘明山白衣罩身,立於高台之上,「潘家兒郎,祭祖,敬先烈……」

  「跪,列祖列宗庇護養育之恩;」

  「跪,先烈護我等血脈長存;」

  「跪,這片土地上所有遇難同胞;」

  「跪,族老潘安邦護村護族護我潘氏脊樑……」

  嘩……

  潘氏族人,

  無論是潘村嫡系,還是金陵潘姓王氏,盡皆跪倒在地。

  一跪,列祖列宗;

  二跪,陣亡先烈;

  三跪,遇難同胞;

  四跪,行刑族老……

  「張家兒郎,祭祖,跪先烈……」

  潘家人尚未起身,張老頭站在潘氏祠堂西側,扯著嗓子,嘶吼出聲,

  「跪,列祖列宗庇護養育之恩;」

  「跪,先烈護我等血脈長存;」

  「跪,這片土地上所有遇難同胞;」

  「跪,族老張柱護村護族護我張氏脊樑……」

  嘩……

  人群再次跪倒一片。

  不過,張氏第一跪,卻是朝著祖墳的方向,二跪、三跪和四跪跟張氏相同。

  緊接著,

  劉婆婆,「劉氏兒郎……」

  馬老頭,「馬氏兒郎……」

  李家漢子,「李氏兒郎……」

  嘩……

  嘩……

  嘩……

  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片一片地跪下。

  短短几分鐘的工夫,潘氏祠堂門口十來畝地大小的廣場上,跪了一大片人,站著的人,寥寥無幾。

  就連以同學身份來參加潘氏祭祖慶典的蘇穎等人,跟跪在了潘億年身後。

  非但如此,得知消息晚了,匆匆趕來的人群,也一個個各自找到本家人的隊伍,跪了下去,甚至還有幾位公務人員,也緩緩轉身,找到本家隊伍,跪在了地上。

  看著默不作聲跪在地上的人群,匆匆來乾的領導也罷,被迫出警的警察也罷,一個個盡皆被冷汗浸濕了衣衫。

  「鬧大了。」

  「徹底鬧大了。」

  「這一次,天,都要捅破了……」

  諸多領導,六神無主,慌亂不堪。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這才只是剛剛開始……

  「起……」

  伴隨著,潘明山四人響亮的號子聲,那黑壓壓一片的人群,緩緩起身。

  緊接著,四個年齡稍小,接近耄耋之年的老人,拿出繩子,捆住了地上的胳膊腿,一人拖著一條胳膊腿,衝著潘安邦等人躬身行禮,「請族老先行……」

  潘村和周圍村子村民,「請族老(先生)先行……」

  「走嘍……」

  隨著潘安邦洪亮沙啞的呼和,四個耄耋老人,緩緩抬腳,朝著村西口走去。

  四個年齡稍小的人,拖著山本母雞的胳膊腿,緊隨其後。

  隨後,是披麻戴孝的潘家人。

  然後,是張氏、劉氏、馬氏、李氏……

  龐大的隊伍,如同看不到那些領導一樣,浩浩蕩蕩朝著村口走去。

  那些領導,又慌又亂,一個個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再也看不到平日的四平八穩。

  不得已,一位跟潘明山私交甚好的精幹領導,急得追到潘明山近前,「老潘,你們這是幹啥?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這次麻煩大了……」

  「不麻煩。」

  潘明山看著前面迎風招展的四面舊戰旗,搖了搖頭,「這口氣,憋得太久了,這個仇記得太久了,久到我們快習慣了,久到我們都快忘了。」

  「我只是一個平頭老百姓,考慮不到太高遠的東西,也顧不上大局,只能守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只能看著身邊的孩子晚輩,然後告訴他們,有些事,不能忘,有些事,不能不做。」

  「與其抑鬱一生、寄予後人、死不瞑目,不如活著的時候,把事給辦了。」

  精幹領導,「可是……」

  潘明山,「我們自個做的事,我們自個承擔,我們潘村人,從不會推卸責任,更不會連累他人。好了,老夥計,該我了。」

  說到這,

  潘明山快走兩步,接過了潘氏老人手裡的繩索,拖著山本母雞的胳膊,一路向前。

  就好似世代傳承一樣,不忘國恥、不忘家仇。

  「我……」

  精幹領導急得嘴角冒起了水泡。

  他何嘗不明白潘明山的意思?

  他又何嘗不明白,四位耄耋老人早已心懷死志,要用自己的命,捅破這片天,在補上這片天?

  可……

  這怎麼行?

  等他想要回頭跟老闆商量對策的時候,卻猛然發現,跟在潘家人後面的隊伍,不知什麼時候,全都換上了孝衣。

  入眼,一片雪白,一片刺目的雪白。

  就好似,他小時候,爺爺跟他講的那個年代一樣,百里無人煙,入眼皆孝衣。

  這是,源自骨子裡的仇啊!

  豈能忘?

  「喝了這碗酒啊,殺敵報國莫回頭;喝了這碗酒啊,一路向前報血仇;喝了這碗酒啊,閻王讓路小鬼愁;喝了這碗酒啊,家中妻兒莫憂愁,你餵我養終成人,只圖妻兒日子有盼頭……」

  不知不覺間,隊伍來到了村西口。

  一道蒼涼的燕北小調,傳入眾人耳朵。

  與潘村只有一條馬路之隔的村子路口,一群老少爺們雙手捧著黑褐色的陶碗,走到潘安邦四人近前,高舉過頭頂,「敬老英雄!!!」

  「好!」

  潘安邦四人接過陶碗,一飲而盡。

  啪嚓……

  陶碗盡碎,潘安邦四人高舉舊戰旗,轉身向南,蒼老沙啞鬥志昂揚的歌聲,直衝雲霄……

  我們都是神槍手,

  每一顆子彈消滅一個敵人,

  我們都是飛行軍,

  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那密密的樹林裡,

  到處都安排同志們的宿營地,

  在那高高的山崗上,

  有我們無數的好兄弟,

  沒有吃,沒有穿,

  自有那敵人送上前,

  沒有槍,沒有炮,

  敵人給我們造,

  我們生長在這裡,

  每一寸土地都,

  是我們自己的,

  無論誰要強占去,

  我們就和他拼到底,

  哪怕日本強盜凶,

  我們的兄弟打起仗來真英勇,

  哪怕敵人槍炮狠,

  找不到我們人和影,

  讓敵人亂衝撞,

  我們的陣地建在敵人側後方,

  敵人戰線越延長,

  我們的隊伍愈擴張,

  不分窮,不分富,

  四萬萬同胞齊武裝,

  不論黨,不論派,

  大家都來抵抗,

  我們越打越堅強,

  日本的強盜自己走向滅亡,

  看最後勝利日,

  世界和平現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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