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隱痛
——烏岸山——
「你們楚家的人就是這麼照護她的?」
楚敘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來人揍翻在地。
他仰倒在滿是塵泥的潮濕地面上,仰面見孤月高懸,穹深似淵。
一場暴雨後,烏雲消弭,霧氣散卻,天空之上,竟是又升起皎月。
月光如常地傾照人間,竟像是幾個小時前的災厄,不曾發生過一般。
楚敘心口生痛,下一瞬,領口被人揪住,眼前出現了商闕怒意勃發的面孔。
商闕:「我去過醫院,楚昭並不在。」
「所以她在哪裡?」
在哪裡?
楚敘也想知道楚昭在哪裡。
如果他知道,他就不會像爛泥一樣,軟癱在這裡。
楚敘任由商闕攥握著他衣領,只面無表情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商闕眼底的怒意幾乎要化作實質:「她是和你們楚家人一起來這烏岸山的!」
「現在你們一個個都好好的,平安被救出來,只有她,到現在都音訊全無!」
「你現在和我說你不知道?」
「她難道不是你妹妹?你們也沒有一起上山下山,所以你不知道?!」
楚敘垂下眼睫:「和小昭一起下山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人,你問我……」
楚敘的話還未說完,商闕揚手便又是一拳,狠揍在楚敘的側臉。
商闕怒聲:「我問你?」
「我當然要問你!」
「你是昭昭最信任也最喜歡的哥哥,如果楚家還能有一個人,能對她有些善待和關心,那也就只能是你!」
「所以我不問你,那去問誰?!」
楚敘原本還因為商闕接連揍下的兩拳,面含慍色,隱隱動了真火。
結果在聽到商闕含怒說出的,那最後兩句話時——
楚敘瞳孔震顫,所有表情都從他面容上消失,遺留下的只有難以言說的空茫。
最信任。
最喜歡。
他是小昭最信任也最喜歡的哥哥。
楚敘揮開商闕的手,從地上站起後,神色平靜,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的貴公子風儀。
他看著商闕,聲音很冷:「你是楚芙的未婚夫,現在該關注的,應該是楚芙,而不是小昭。」
「至於小昭的安危,我是她的哥哥,我會等在這裡,接她回家。」
商闕目光沉沉地看著他,忽地開口道:「昭昭是怎麼出事的?」
「你們下山時,沒有在一起嗎?」
楚敘神情一頓:「與你無關。」
商闕拳頭硬了,剛要上前,就對上楚敘平靜到漠然的眼神。
楚敘:「你確定要在這裡,和我大打出手?」
商闕目光落在,遠處燈火通明的烏岸山上,以及來來往往的救援人員。
他沉默下來,沒再說一句話。
——醫院——
楚璋躺在病房裡,感受著腿骨處傳來的隱痛,一陣翻過一陣,浪潮一般將他吞沒。
醫生送來的診療報告,被楚璋反反覆覆地看了三遍。
是再普通不過的骨折,不存在有影響今後走路,這樣的後遺症。
他身為楚家的繼承人,決不能有這樣的弱處。
明明此刻憂慮著的,是和自己切身利益相關之事——
可楚璋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十二歲的楚昭。
那時候的楚昭,因為受刺激過大,封閉自我,患上了失語症。
她得病的第一個星期,家裡人甚至都不知道她是生了病。
父親甚至因為兔子那件事,以為楚昭是小小年紀就叛逆不學好,所以故意不理會任何人,一度還將楚昭打到昏厥。
後來還是來楚家,向父親匯報母親病情的李醫生,準備回去時,偶然間撞到了從禁閉室出來的楚昭。
楚昭年紀小,又剛受了家法,被成年人一撞,直接栽倒在地,還昏了過去。
李醫生檢查過楚昭的身體,又在楚昭醒來後,對楚昭進行了神經心理評估等多種測試,最後帶往醫院,才確定了楚昭確實患有失語症。
但之後呢?
楚昭的生活並沒有因為患病而變好。
父親雖然不再計較之前的事,也不再對楚昭動用家法,還找了專門的醫生,定期給楚昭診治。
但他自己,對楚昭採取了徹徹底底的漠視。
楚璋很清楚,那時候的楚滕,應該是將楚昭的存在,視作不願提及的恥辱。
楚昭在他眼裡,連需要嚴加管教的女兒,這重身份都不再有。
她被楚滕視作廢物,一個沒用的,不該存在於楚家的人。
所以家裡的傭人敢隨意冷待楚昭,接送楚昭上下學的司機,永遠都只對楚昭疏忽職守。
……
他那時候在做什麼呢?
忙著提前修完學業,忙著完成父親布置下的任務,忙著到公司實習,上手處理公司事務……
總之自有自的理由。
所以當楚璋意識到,那個曾經和他日漸親近——
見到他時,就會笑著迎上來。
會給他展示自己新學到的武術,為他畫像,勸他要勞逸結合,不要總那麼辛苦的妹妹。
已經成為一個不會笑,也不會說話,木訥呆板的木偶人。
她沉默到哪怕是從他身邊經過,他都會下意識地忽略。
所以楚璋看不到楚昭身上新添的傷,看不到家裡明明有司機來往接送,楚昭卻還是只能努力趕公交,或是直接走回來的艱難。
更看不到木偶內里,那顆哭泣的心。
楚昭將自己活成影子,他就真的也把楚昭當成了影子。
所以在霸凌事件曝光後,楚璋前所未有的惱憤。
他想楚昭即使無法說話,那還有手,為什麼不能把遭受到的一切寫下來?
如果楚昭寫下來,再交給他,給他看,讓他幫她出氣——
他難道就會幫著那些外人,而不幫自己的親生妹妹?
在楚昭眼裡,他真的是可以讓她信任的大哥嗎?
年輕氣盛的楚璋因為這件事,也對楚昭多有氣惱。
———*
可現在,楚璋再次想起這件事,只覺得難堪。
他不願承認自己的失察,不想承認自己其實是一個,和父親一樣心冷且硬,唯利可動的人。
所以當時的他,下意識將一切罪責,都推到了年幼且患病的楚昭身上。
是楚昭不信任他。
而不是他對楚昭的境遇視若無睹。
只有這樣想,或許楚璋才能抱著,他作為一家長子,最為嚴謹公正的信條,繼續走下去。
所以犧牲掉一點楚昭,也沒什麼。
楚璋想,或許很多時候,父親也是這樣想的吧。
最乖的孩子總是要受些罪的。
尤其是看似冷淡,實則真心熱忱的孩子,更是父親這種人,會不留餘力下手利用的存在。
後來楚璋想過,如果楚昭的病沒有好起來,如果她一直不會說話,那或許,後面種種,就不會發生了。
可是沒有如果。
楚昭的病好起來,學業上也出類拔萃,畫藝上更是一騎絕塵。
她受得讚譽越多,父親就越想將她掰正成想要的模樣。
於是,衝突,緩和,衝突,緩和……周而復始的循環,家裡爭端不休。
楚璋開始厭惡楚昭了。
如果沒有楚昭,楚家會不會恢復他記憶中的安定?
他們一家五人,再加上小芙,不一定會是最幸福的,但至少也該能其樂融融,友好相處。
可是因為有楚昭……
他又把一切下意識怪罪到楚昭身上了。
因為什麼?
母親見到楚昭時的抗拒和痛苦?
父親一口一個災星,禍根,不該被接回家的孽女?
還是小芙對楚昭的警惕和害怕,二弟對楚昭同對外人無異的安撫,小望對楚昭頤指氣使卻又最信任楚昭的荒唐?
楚璋不清楚。
即使是到現在,他也還是不清楚。
他總是斥責小望對楚昭態度不好,可其實就連楚璋自己,到後來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楚昭了。
有些人,也許天生就不該做親人。
他和楚昭,還有家裡其他人和楚昭,也許都是如此。
如果楚昭真的去了國外就好了。
他不用再審視自己這顆冷酷的心。
楚昭也能擁有她想要的人生。
他當時說的那句話——我始終認為,你不適合楚家。
其實是他對楚昭的祝福。
但當時的楚昭沒聽明白,楚璋也沒有想要楚昭聽明白。
所以,那也就是他和楚昭的最後一次交心了。
最後一次?
楚璋面色蒼白下來,他又一次撥通事故發生地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