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朽爛


  ——楚家,老宅——

  [我其實之前就想和你說的]

  之前?

  楚芙被長劉海遮住的眼眸,內里一片冷意。

  楚芙很清楚文瀾的這句「之前」,並不是給她現在正扮演的這個「楚昭」說的,而是楚昭還在的時候,文瀾就想告訴對方的話。

  這個認知,比楚芙現在被迫在文瀾面前,扮演她最厭惡的人,還要讓她噁心。

  所以,之前文瀾態度緩和,對方與楚昭之間,那些客氣生疏地相處,全然都是表象。

  即便沒有後來楚昭在烏岸山,救下文瀾的事——

  文瀾也是真心想過,要和楚昭修補關係,重新建立母女情分的。

  文瀾放棄她,而選擇楚昭,遠比她想的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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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瀾在等她答覆,楚芙很清楚這件事。

  但她的面部像是壞死,連動下唇角都覺得艱難。

  楚芙閉了閉眼睛,她又開始感覺到——那種熟悉的,沉重的,不斷向下落墜的失重感。

  周圍混沌一片,腳下是懸浮的木板,楚芙每落下一層,腳下踩住的木板,就崩裂一塊。

  楚芙很清楚,這些木板是什麼。

  是楚敘說永遠不會丟下她,永遠都會保護她,永遠只做她的二哥。

  是楚璋說不要害怕,你永遠比楚昭適合楚家。

  是楚望說,我永遠都只會有楚芙這一位姐姐。

  也是楚滕說,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才是我楚家的親生女兒。

  是文瀾說,小芙就是我的親生女兒,在我心中,誰也取代不了。

  ……

  把希望寄託於旁人給予的承諾和愛,現在輸得一塌糊塗,也不是多難預料的局面。

  只是從前,春光正好,和風旭旭,在楚芙眼前展開的,是盈滿鮮花與寵愛的明麗坦途。

  她走得順暢,志得意滿,自然不會低頭去看腳下——

  更不會意識到,她腳下踩著的,不是堅實的路面,而是浸了水的濕木。

  既是濕木,那麼遲早都會朽爛。

  所以現在,她同地面一起朽爛,墜進無邊無際的深淵。

  「昭昭?昭昭……」

  文瀾略帶焦急的呼喊聲,將楚芙從黑沉如沼澤的思緒中,拽離出來。

  昭昭?

  她想要冷笑,但最後卻是垂低了頭,露出一點歉疚的情緒。

  「對不起,母……」她頓了頓,像是有些生疏,試探地改了口:「媽媽。」

  文瀾面上的焦急,霎時間,如潮水退離海岸。

  她看著「楚昭」,眼中流露出無窮無盡的歡喜來,那雙溫柔多愁的眼眸,在此刻也閃動著明亮的光彩。

  文瀾笑起來,雙手緊緊地握住楚芙的手:「昭昭……」

  她眼圈甚至隱隱發紅:「能聽見你這樣叫媽媽,媽媽真的好開心。」

  「昭昭,從前是媽媽不好……」文瀾情緒過於激動,聲音里都帶了幾分顫抖:「媽媽以後會好好待你的,你相信媽媽……好不好?」

  楚芙將頭垂得更低了些,她並不想看見,文瀾因為「楚昭」的一句「媽媽」,就喜極而泣的一張臉。

  那會讓楚芙再一次地意識到,血脈親情終究是她這個外人,永遠都踏不過的一道天塹。

  而她曾經篤信的,文瀾愛她遠勝過親生女兒的事,也只是她一個人的信以為真。

  但同時,感受著文瀾緊握在她雙手上的力道……

  楚芙不知為何,心中竟陡然生出股快意來。

  這個女人,這個曾經說,只把她楚芙,當成是唯一女兒的「母親」。

  現在握著她這個養女的手,口中喊著親生女兒的小名。

  文瀾表現得這樣動情,那雙含淚的眼睛,卻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認不出來。

  這樣的「母愛」……實在是荒誕又可憐。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楚芙毫不懷疑,自己都要冷笑出聲了。

  但現在,她當然不能這樣做。

  ……

  所以楚芙回握住文瀾的手,聲音乾澀卻又堅定:「好。」

  「我相信媽媽。」

  「乖孩子……」文瀾聲音顫抖,眼淚瞬間涌流出來:「我的昭昭……」

  她鬆開楚芙的手,轉而將她眼前的「昭昭」,用力的抱進自己的懷裡。

  「昭昭……」文瀾摸著楚芙垂落至腰的長髮,感受著懷中溫熱的,屬於她心心念念的,女兒的氣息。

  文瀾收緊雙臂,懷中有種充盈的,像是被她找尋已久的東西,好好填滿的感覺。

  但不知為何,從她的心口,竟生出一種更為強烈的缺憾感。

  胸腔深處像是破開一個大洞,文瀾抱「楚昭」抱得越緊,這個血洞就越空。

  文瀾淚落得更凶了,她感到難過,卻不知道是為什麼。

  她應該已經找到了她的昭昭。

  她的昭昭也平安出現在了她的面前,沒有就那樣葬身在烏岸山上。

  更沒有像她夢裡常見到的那樣,孤零零地待在一方小土墓中,連個墓碑都沒有。

  所以為什麼?

  為什麼她會這樣難過?

  ……*

  楚芙感受著浸潤在她肩頭,頸間的眼淚,她回擁住文瀾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

  文瀾抱她抱得也很緊,而且越來越緊——

  緊到就像是要將兩個並不匹配的螺絲和螺帽,強行擰轉在一起。

  楚芙幾乎要呼不上氣。

  她胸口也悶痛得厲害。

  如果她能像對待楚璋一樣,無情的,甚至報復性地對待文瀾。

  那也許楚芙不會這樣難熬。

  可她偏偏是真的在乎文瀾。

  楚芙將頭同樣也埋進文瀾的頸窩,她抱緊文瀾消瘦的身體,手指感受著對方脊骨的起伏。

  楚芙安撫性地拍了拍文瀾的背部,聲音很輕,像護住一朵風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別哭了。」

  「媽媽,我會陪著你。」

  「我會永遠陪著你。」

  ————*

  楚滕遠遠地看著這一幕,表情從不可置信,強忍怒氣,到最後歸於平靜。

  他面無表情地轉身,出去的時候,還將大敞的房門關上了。

  「咔噠。」

  屋門合上,楚滕背對著房門站著,久久不發一言,也沒有任何動作。

  像是原地站成了一尊石像。

  汪管家看了一眼時間,表情有些為難。

  眼看楚滕再這樣下去,還不知道要站到什麼時候,到時候耽誤會議,又要訓斥他做不好事……

  汪管家到底還是出聲提醒道:「楚董,九點半您在公司有一場會議要開。」

  楚滕被他這聲驚醒,側眸面無表情地看向汪管家。

  汪管家只低垂著頭繼續道:「還有大少爺那裡,您還去醫院探望嗎?」

  楚滕收回目光,面上平靜得像是安上了一張面具。

  「醫院就先不去了,有什麼特殊情況,再來匯報我就行。」

  「不,還按剛才說的,你親自去,之後親自來回我。」

  汪管家點頭應下:「好的。」

  楚滕頷首,側身回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楚芙那裡……暫時不用管。」

  「只多照看著阿瀾,只要她能讓阿瀾高興,其他的都可以先放一邊。」

  王管家瞳孔震顫:所以……芙小姐做下了那樣的錯事,但就因為她在夫人面前,假扮了昭小姐,能討得夫人的歡心——

  大少爺昨晚受的罪,就這樣揭過去了?

  那如果大少爺的腿部,因為二次受創,而產生不可逆的傷害,留下極嚴重的後遺症呢?

  如果發展到那種地步,楚滕也就像現在這樣,把這事先放到一邊,也並不處罰芙小姐嗎?

  汪管家都不敢想,等他過會兒去到醫院裡,被楚璋問起楚芙的下落,和楚滕的反應時——

  他將事情原本說了,大少爺會有多寒心。

  汪管家抬頭看了眼楚滕鬢邊,新添的白髮,心中沉沉嘆一口氣。

  先生已經開始老了,大少爺卻還年輕,手段也雷厲風行,是一把出鞘之後,鋒銳無匹的尖刀。

  這柄尖刀,甘願被先生所掌控時,那當然是父子齊心,無往不利的美談。

  但如果他調轉刀鋒,刺向先生……已經逐漸失去雄心,只想求穩的先生,卻也未必還能抵擋得住啊。

  汪管家心中憂慮,卻也不能說什麼。

  他只點頭應下:「我明白了。」

  「但大少爺那裡,一定很盼望您的到來,您今天……」

  汪管家委婉的勸告,還沒能說出口,就被楚滕打斷。

  「不要過問你不該管的事。」

  汪管家無聲嘆息,他躬下身:「是,我明白了。」

  「我去為您備車。」

  汪管家轉身準備離開,剛走出兩步。

  他聽見楚滕不帶任何情緒的冰冷聲音:「從現在起,家裡所有人見到楚芙,都稱呼她為昭小姐,尤其是在阿瀾面前,明白了嗎?」

  汪管家:「……」

  他喉間乾澀一片:「是。」

  昭小姐在這個家的最後一點痕跡,也要被以這樣荒誕的形式,抹消了嗎?

  但這對昭小姐來說……是否也算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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