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後知


  ——醫院——

  [8月1日,炎夏]

  [從幼時起,我的頭骨中,就被血親埋種下一枚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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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此,親人之愛不再是安慰物]

  [而是歷久彌新的痛苦]

  ……

  楚璋的視線,久久的停在這一句話上,遲遲沒有移轉。

  楚璋當然知道,他此刻最該做的,並不是看這些無聊的字句。

  就算看,他也要保持著平靜且冷酷的姿態,去用他的理智,分析這些內容曝光在全網後,會對楚家帶來的後續影響。

  尤其是,對集團的影響。

  而對於直接造成這一切的,楚昭寫下的這些言語,他應該要像往常一樣,只對此感到厭煩的。

  可為什麼,理智叫囂著,他應該立即著手去處理這件事,去不計代價地扭曲事實,將這件事的熱度下壓,對集團的影響也降到最低——

  他向來聽話的大腦卻一片空白。

  目光落在這些黑白分明的文字上,眼前流動著的,卻是暗紅色的血河。

  鼻間也仿佛能嗅到那股,充滿絕望和死亡意味的鐵鏽氣息。

  楚璋幾乎要無法呼吸。

  他在難過嗎?

  他不知道。

  從他的胸腔內部,他的心臟里,那種沉悶的,緩慢蠕動著的,就像醜陋的蟲子,鑽過一個紅到快要腐爛的壞蘋果。

  楚璋的心臟,變成了那顆壞蘋果。

  他感到疼痛,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緩解。

  楚璋喉間乾澀一片,「楚昭」二字,在這一刻,像一個簡短卻又真實存在的咒。

  說出來對他而言,居然會成為一件這樣艱難的事。

  艱難到讓楚璋不僅無法輕易吐露,甚至連同他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楚璋抬手,重重按壓在自己的心口。

  他感到茫然,為這份從未有過的痛苦。

  是的,從未有過。

  就算是時間迴轉,倒流回楚璋向搜救團隊反覆確認,楚昭確實是死在了烏岸山上,屍骨無存之時——

  楚璋都沒有動搖至此。

  難過,惋惜,茫然,遺憾……那些情緒,當時的他,或許也有吧。

  但也許是災難來得太過突然,分別又太過倉促,甚至直到現在,楚璋都始終沒有親眼看到過楚昭的屍體……

  楚家也沒有為楚昭設立墳墓。

  楚璋沒有看到墓碑,也沒有看到墳冢,更沒有看到屬於楚昭的黑白照片。

  所以,他沒有楚昭真的死亡的實感。

  沒有那種……啊,原來我的妹妹,真的就這樣永遠的消失了。

  楚璋沒有這樣的感嘆。

  所以難過也不會太多。

  楚昭在或者不在,對楚璋的人生,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

  他的世界,也不會因為楚昭的消失,就產生什麼無可挽回的糟糕變化。

  所以,楚璋當然可以很快就走出來。

  或者,用再殘酷一點的說法,楚昭的死亡,對楚璋而言,或許還沒有一個合作夥伴突然出事,帶給他的影響大。

  畢竟,如果是合作夥伴出事,楚璋既要忙著盡一份人情,出席對方的葬禮,並向對方的親人,表達自己的遺憾之情。

  除了這些披著溫情假面的作秀——

  楚璋還要忙著處理,和對方的合作後續,並對合作夥伴身亡後,對方的家族,是否還有讓楚家繼續合作的價值,做出精準理性的判斷。

  那是十分麻煩的事。

  但楚昭的死,幾乎是無聲的。

  像一顆緩慢升空的泡泡,在半空中突然破碎開來。

  楚昭的死,對楚璋而言,就是這樣的存在。

  ……

  但現在——

  楚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失態至此。

  他想不通,更想不明白。

  原來他是這樣後知後覺的人嗎?

  在楚昭死後,已經快過去一百天的現在,他才開始感到難過嗎?

  太荒唐了。

  就像楚昭的死一樣。

  他怎麼會有這樣的難過?

  他怎麼會因為楚昭而難過?

  他怎麼可能到現在才開始難過?

  ……*

  楚璋手指發顫,他閉上眼睛,不去想不去看,可楚昭寫下的這些文字,還是在往他的腦袋裡鑽。

  [我要逃離這裡]

  [我要走,要向一切告別]

  ……

  [噩夢根植在我的大腦,它不知疲倦地造訪]

  [活著的每一分鐘都開始變得困難]

  ……

  [所有困擾我的,並不只是定格的過去]

  [它每時每刻,每分每秒,依舊不知疲倦地,在我的人生里反覆上演]

  [它要融進我的骨血里,紮根進我的腦海里]

  [我不值得被愛,我被親人厭棄,我一無是處]

  [我——不該存在]

  ……

  [我感到痛苦,不是因為我遭受的一切]

  [而是為我自己也生出的,對自我的厭棄]

  ……

  「八月十日……」楚璋緩聲念出這個日期。

  [一切暗下去。]

  [我聽見自己墜落的聲音。]

  ……

  楚璋突然痛恨自己的好記性。

  楚璋記得這一天,記得因為楚滕無休止的指責,自己厭煩到了極點的心情。

  所以,楚璋就借著去找楚昭,處理楚昭在網上被說抄襲。給集團帶來的後續影響這件事——

  他去了楚昭租住的公寓。

  那是楚璋第一次,去楚昭在外面租住的房子。

  也是最後一次。

  楚璋還記得楚昭開門時,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面頰。

  記得她站在昏暗的房間裡,單薄消瘦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跑的身體。

  記得她那雙,上次和他爭吵時,還帶著一點亮光的眼睛,在那時候,黯淡得像是失去所有神采的模樣。

  楚璋當然知道這是因為什麼。

  他雖然不贊同,也不理解。

  但楚璋很清楚,眼前的人有多渴望,旁人真心給予的愛意。

  那些讀者,或是欣賞楚昭的人,對楚昭的讚譽和喜愛,雖然也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存在,但對楚昭而言,應該很重很重吧。

  所以,這些東西一旦突然消失——

  甚至,還轉變成了對楚昭的唾罵和嫌惡……

  楚昭會受不了,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楚昭比他想的要堅強。

  她沒有哭泣,或許是已經哭過。

  她也沒有抱怨哀嘆,或許是早在他到來之前,就已經將所有嘆息吐盡。

  所以楚昭平靜地和楚璋打招呼,平靜地喚了他一聲大哥,將他請進門後,甚至都沒有和他客套兩句。

  楚昭重新回到畫架前,繼續畫在他來之前,尚未完成的畫作。

  他應該上前阻攔她,喝問她知不知道抄襲的事曝光後,會對家裡的集團造成多大的麻煩。

  但楚璋最後沒有上前。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上前。

  也許是因為,楚昭在見到他時的神情太過平靜,轉身去往畫架前的動作,又那樣自然。

  也或許是楚昭提筆作畫時的神態,太過專注;屋內又安靜到,只能聽到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一切太過靜謐,靜謐到甚至像一首,只在夜晚奏鳴的無聲曲調了。

  楚璋竟不忍打破。

  無所謂了,當時的楚璋想。

  楚昭正在做的事,有意義最好,沒有意義,那也沒有關係。

  反正過完今夜,無論楚昭能不能自證清白,楚家都會將所有罪責,只推到楚昭一人身上。

  她個人名聲的好與壞,並不會影響到楚家集團的利益。

  所以,哪怕是為了躲避,楚滕那些無止休的怨言——

  他就坐在這裡,靜靜的等一個,楚昭努力後的結果,也沒什麼不好。

  楚璋是這樣想的。

  可後來的事,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

  楚璋沒想到會接到楚芙求救的電話。

  沒想到只是楚芙對宋慧春的一次探望,就能將對方刺激到突發急症的程度,更沒有想到——

  宋慧春會真的因為搶救無效而死亡。

  [比起楚昭,楚芙更適合楚家]

  [既然楚昭要走,那就永遠離開,不要回來]

  [宋慧春只是一個外人,比起她來,當然要優先保護楚芙]

  [悲劇已經發生,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楚昭或許會很難過,但……楚家絕不能出和人命相關的醜聞]

  楚璋甚至都不用將這些東西放上天平,因為宋慧春在他眼裡,本就沒有與之相較的價值。

  所以,楚璋沒有猶豫。

  他果斷,快速,又精準,將所有不利於楚芙,更不利於楚家的消息,通通封鎖,監控被刪除,知情人被封口。

  沒有他的允許,楚昭就算懷疑,也查不出一絲證據。

  他做了最正確的事,像從前對楚昭做過的無數次。

  可他突然不敢再看楚昭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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