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唯一
——雲潮莊園,庭院——
入夜的庭院裡,攀附在牆面上的花藤,經風一吹,搖曳生姿。
那些淺粉色的薔薇,星星點點地綴落在,深綠色的繁葉間,隨風輕顫的模樣,瞧來可憐又可愛。
楚昭怔怔地看著,思緒早已陷入了回憶中。
「其實我也沒有想起來,什麼太糟糕的事。」
「只是一些很瑣碎的日常。」
「看著那些……與其說是找回了自己的記憶,我更像是一個,注視著[過去的我]的一個旁觀者。」
謝雲霽微微皺眉,心裡記下楚昭的感受,準備在之後轉達給表弟和陳教授。
「那個我很孤僻,和身邊的人,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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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不會說話,就算到了不得不交流的時候,也只是用動作來回應對方。」
「不過,就算是需要我用上動作去回應的時候,似乎也很少很少。」
聽到這裡,謝雲霽更加確定了,這應該就是楚昭患有失語症時期的事情了。
「我的生活似乎很平靜,也很規律。」楚昭說起這句總結式的形容時,面上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茫然。
「日復一日,上學,回家,做作業,放假了就待在屋子裡……」
「有時候也會到另一間屋子裡,去和老師學習彈鋼琴,作畫,跳舞,還有一些別的鑑賞課程。」
「我不需要開口,只需要聽從老師的吩咐,努力做好每一件事。」
「我除了不會說話,看著好像和別的同齡人,沒有什麼不同。」
謝雲霽注視著她,聲音沉緩:「你有見到你的親人嗎?」
楚昭搖搖頭:「記不清了。」
不好也不壞的結果。
謝雲霽想。
楚昭既沒有想起,對她前半生而言,最為重要的春姨。
也沒有想起來,對她前半生影響最深的楚家人。
謝雲霽:「那你只記起了這些嗎?」
楚昭沉默了一瞬,低頭去看自己玻璃杯中,沉沉浮浮的小冰晶。
她聲音顯得悶悶的。
「其實我還想起了一些比較惡劣的天氣。」
「天氣?」謝雲霽微微皺眉,他心臟被攫緊,下意識想到了發生在烏岸山上的那場天災。
楚昭依舊低垂著頭,便沒能發現,籠在謝雲霽眉眼間的沉凝。
「在那個我的經歷中,有一次,學校應該是在辦什麼慶典。」
「雨下的突然,所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先被澆濕了。」
「雨點很大,雨水很冷。」
「我和身邊的人一起回了教室,拿了自己的東西,又到大樓客廳,去等被老師通知過的家人來接……」
謝雲霽看著楚昭,對於後來發生的事,已經有了預感。
「但身邊的人,認識的,不認識的,一個個都走掉了。」
「最後連帶我們過來的老師,都不知道去了哪裡,空蕩蕩的大廳里,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
「那個我都沒有等到來接她的人。」
「我只能自己出去,因為是夏天,那個我沒有長外套,所以只能頂著書包衝進大雨里。」
「我是怎麼回到家的,我並沒有看到相關的記憶。」
「但隱隱約約的,我能看到一個渾身濕淋淋的,被攔在玄關處,站在柔軟的長毛地毯上,低垂著頭,像是在接受訓斥的[我]。」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淋雨這件事的後續。」
「因為我看不清那道身影前站著的人,也聽不見她對面的人在說什麼……」
「但我隱約覺得,那應該就是淋雨的後續。」
「我好像沒有做錯什麼,沒有人來接的是我,因為沒人接,也沒有雨傘,只能淋雨回家的也是我。」
「但最後,受到訓斥的也是我。」
「我不清楚更多的內情……但醒來的時候,我的這裡很難受。」
謝雲霽順著楚昭抬起的手看過去,見到對方將那隻素白的手,輕輕按壓在她的心口,緊貼著心臟的地方。
楚昭抬眸,靜靜注視著謝雲霽:「這種感覺,就像是有石塊,沉甸甸的壓在上面一樣。」
「哥哥。」她習慣性地對他用了兒時的稱呼:「我只是想起了這麼一點點小事情,就已經開始覺得難過了。」
……*
「不是。」謝雲霽忽地開口道。
楚昭微怔:「什麼?」
「不是小事情。」謝雲霽回得認真。
「你有提到的吧,你記起來的那個你,年紀還很小很小。」
「但雨很大很大,其他的人,都有家長來接,只有你沒有……」
「最後甚至害你,只能冒雨自己跑出去,濕淋淋地回家。」
「這當然不是小事情,而是你親人的嚴重失職。」
「暴雨天,視線被阻擋,是很容易出意外事故的天氣,放你一個小孩子回家,這是很危險的事。」
「而且你年紀小,淋了這場冷雨,很容易就會生病。」
「但這樣的你,在好不容易回到家裡後,卻沒有收穫關心和擔憂,而是遭受到了不明緣由的斥責——」
「這樣的事,無論給哪一個正常的,具有同理心的人來看,都不會覺得是你的錯。」
「更不會認為,這樣的事,對那個年幼的你來說,只是一件小事情。」
在楚昭微微睜大的雙眸里,謝雲霽神情溫和地得出結論:「所以,不要覺得有壓力。」
「遇見了不好的事,會感到難過,這是人類最自然不過的感受。」
「這種感受,和大事情或者小事情,並沒有任何關係。」
「就像人既會因為生命的消逝,這樣常人眼中界定的「大事」而難過。」
」可同樣也會因為,剛買到的一支新鋼筆,卻丟失了筆帽而煩惱抓狂,甚至委屈到哭出來。」
「這兩種難過,都是人類當下最真實的體驗。」
「完全沒有必要,去分出一個高低來。」
「所以——」
謝雲霽注視著楚昭,眼神柔和到,像是垂落在湖面上的月光。
「就像現在一樣,難過了就明明確確說出來,這也完全沒什麼不好。」
「蒼鷺先生不也說過嗎?」
「人的情緒,是需要宣洩的。」
「把不好的情緒,一直積攢堆壓在心裡的話,那些壞情緒,是不會自己插翅膀飛走的。」
謝雲霽說到這裡,語氣竟含了幾分輕快。
他的話語裡,又提到了《蛤蟆先生來看心理醫生》中的心理醫生——蒼鷺先生。
只是瞬間,就讓楚昭有種又和謝雲霽一起,回到了她居住的那間布置溫馨的臥室里。
她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懷裡抱著可愛的松鼠玩偶,身側是旋轉著的貝殼風鈴……
眼前是側身坐在她床邊,垂眸為她誦讀故事的謝雲霽。
楚昭緩慢地眨動了一下眼睫,有些難以形容——
心臟這一刻,充盈著的,這種柔軟的,綿密的,又鼓漲的,像是要將她整顆心房,都包裹在內的奇妙感受。
是幸福嗎?
或是什麼比幸福還要強烈的東西。
楚昭無法分辨。
但她又一次確定了一件事。
眼前的這個人,對她來說,很重要,非常重要,無比無比重要。
他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看過她的脆弱,失態,逃避,甚至是精神失常,藥物作用下的扭曲模樣……
但他還是一一包容了。
在謝雲霽眼裡,楚昭不是災星,禍根,也不是病人,瘋子,麻煩鬼,或是什麼可憐的,扭曲的,需要同情或憐憫的存在——
楚昭在謝雲霽眼裡,就只是楚昭,是原原本本,每時每刻的楚昭本身。
他會把她慣壞的。
楚昭想。
如果她露出什麼模樣,他都覺得沒關係的話——
那謝雲霽真的會把她慣壞的。
他會讓楚昭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個人,願意用他所有的包容和體諒,用他所有的耐心,用比對待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還要珍重的態度——
去一點一點,一步一步,聽清她的聲音,走進她的內心。
……
怎麼會真的有這樣的人?
怎麼會這麼巧的,就出現在她的生命,在她的眼前,在她的記憶中。
心跳聲,在這一瞬間,變得很大。
楚昭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哥哥。」
「你剛才是不是說——情緒,是需要宣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