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墳墓


  ——水上別墅——

  「對於他說的這只可憐小鳥……」楚望看向楚芙:「姐姐你有什麼想法嗎?」

  [金絲雀?]

  楚芙的面色驀地晦沉下來,身體因為心口處沸騰的怒火,而不可控地輕顫著。

  作為在楚家生活了十數年,備受寵愛的掌上明珠,楚芙從沒有想過,有一天,金絲雀這樣的侮辱性稱呼,居然會被用在她的身上。

  蘇京墨……

  楚芙表情難看:「你和蘇京墨的關係並不好,我怎麼知道你得到的那些消息,一定是真的?」

  楚望笑了一聲,對她攤攤手,很是無所謂地道:「隨便你怎麼想。」

  「我也只是想要知道,你得知這些消息後,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而已。」

  https://sto55.com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迎著楚芙越發不滿的眼神,楚望唇邊笑意加深:「至於事情的真與假,你以為我還會在乎嗎?」

  [楚望當然不會在乎了]

  楚芙很明白這一點。

  現在的楚望,巴不得自己的境遇,變得更悲慘吧。

  楚芙沉默地看著楚望,見對方面上,那些浮於表面的虛假笑意,一點點隱沒。

  於楚望的眼底,也浮現出最真實的厭惡來。

  楚芙的心徹底沉進了谷底。

  楚望並沒有騙她。

  那些話,應該也不是楚望為了報復她,而故意編出來的。

  所以,是真的有人在這樣講。

  就算楚芙往最好的方向上去想,蘇京墨並沒有親口去說那些話,真正造謠她的,或許是蘇京墨的那些朋友……

  但楚望一個在醫院治療,且在出事後,主動切斷和大多數人之間聯繫的人,都能聽到這些傳言。

  那話題中心的另一人,口口聲聲說對她真心,戀慕她至今的蘇京墨呢?

  對方真的不知道這些髒話嗎?

  楚芙還沒有那麼天真。

  楚芙將心口翻湧的怒意壓下,聲音冷沉得厲害:「所以,你會找到這裡,也是因為他那邊走漏的消息?」

  「或許吧。」楚望無視了楚芙愈加難看的面色,只是感嘆道:「這棟別墅,你住得很暢快吧。」

  楚芙眼眸微眯,她細細打量著楚望的神色,心頭不知為何,忽地生出了一種極為怪異的感覺。

  像是真心,也確實是在試探,楚芙直接點頭承認了。

  「是啊,只要一想到,這是你為我贏回來的別墅,我就住得特別高興。」

  「哦,不對。」楚芙故意做作地停頓了下,她看著楚望,眼神顯得很無辜。

  「我是不是該說,是辛苦楚昭替我贏回來的別墅……」

  「畢竟——」楚芙拖長音,唇邊也浮現出笑意:「那場賭約,必須楚昭肯替你上場賭命,才有贏的可能吧。」

  ……*

  舊事重提。

  楚望握在手柄上的手,幾乎是瞬時收緊,蒼白的手背上青筋鼓起,像是樹幹上凸起的紋路。

  怒火燎原,只在一息。

  楚望的神情徹底陰沉下來,他當然會記得,那場毀掉一切的賭約。

  記得楚昭駕駛著那輛SA,毫不容情沖向他的畫面。

  也記得楚昭看向他時,那雙深黑色的,像是盛滿了痛苦與恨意的眼睛。

  更記得的是,楚昭留給他的那句,像是真的在一點點成真的箴言。

  [楚望,你會付出代價的]

  楚望垂眸,看向自己的雙腿,現在的他,再也不能從事賽車行業的他,算是已經付出了他的代價了嗎?

  或者說,眼前這些,才只是一個淺薄的開始?

  未來的未來,還有無窮無盡的苦痛,在等待著他?

  楚望不清楚。

  但在這種時候,再一次想起楚昭,尤其還是提起了,他拿楚昭做賭的那件事——

  楚望是真的惱火。

  ————*

  楚望目光沉沉地盯視著楚芙,面上的怒意一點點平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先前,更加盛烈的嘲諷。

  「你很得意?」

  楚芙故作不知:「什麼?」

  楚望笑了一聲:「你覺得你是占上風的那一個,覺得如果沒有楚昭,那你就是楚家唯一的女兒。」

  「你再也不用擔心楚昭會奪取家裡其他人的關注,不用害怕有朝一日,大家會像放棄曾經的楚昭一樣,輕而易舉就放棄你。」

  「你清楚維繫楚家內部和平關係的,並不是楚昭所想的親情,你也明白自己比起楚昭,其實遠沒有她優秀。」

  「如果楚昭不是太渴望親人之愛,永遠都學不會,在楚家生存的法則——」

  「那以楚昭心性的堅定,在學業上的優秀,還有繪畫上的天縱英才,你的價值根本就比不上楚昭。」

  「而到了那時候,被全家所放棄的人,就只會變成毫無出挑之處的你。」

  [毫無出挑之處]

  這樣刺耳的評價,直接讓楚芙的面部表情瀕臨失控,她聲音冷得厲害:「閉嘴。」

  楚望笑了一聲,看到楚芙破防,他只會由衷地感到快樂。

  所以,楚望接下來的話,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句句刺心。

  第一個問題,就讓楚芙的面容直接扭曲了。

  他問道:「那麼現在,你排除異己了,楚昭死了,你有得到你想要的嗎?」

  [得到想要的?]

  如果她得到了,那她還會委屈自己,住在這棟水上別墅里,甚至她在外的名聲,都被傳成蘇京墨那個混蛋的金絲雀了嗎?

  楚芙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說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楚望再接再厲:「雖然我一直都待在醫院,但是管家先生可能是怕我無聊吧,一直也有在和我發家裡的事呢。」

  「聽說你之前,還去剪了個頭,故意整出一個和楚昭一模一樣的女鬼劉海,然後去媽媽面前,扮演楚昭了?」

  楚望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感慨道:「這麼天才的辦法,你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啊?」

  「你不知道,我剛聽說的時候,立刻就去問管家先生了,問他怎麼還沒有向楚滕請求,快把你送進精神病院裡呢!」

  「哎……」楚望發出有些遺憾的聲音:「其實今天過來時候,我還在想,不知道你有沒有改變髮型呢,要是能見到你那個版本的楚昭,倒是也挺不錯的。」

  楚芙捏緊拳頭,說了一句像是毫無干係的話:「你這樣的……就算想見楚昭,楚昭也不會願意再見你的。」

  楚望握著手柄的手驀地收緊,面上卻不怒反笑:「哇,不過是扮演了楚昭幾天,你不會就真的以為,你能代表楚昭做出決定了吧?」

  「楚昭要是真的知道的話,會噁心到吐出來吧。」

  「你也一樣。」楚芙面無表情地回敬他。

  「但我至少有自知之明,不會去打擾一個死人。」

  楚望在說出這句話時,面上竟是認真的:「但你們好像都不明白這個道理。」

  「人死了就是死了,就像我留下嚴重後遺症的神經一樣,它們已經不可能恢復如初了。」

  「……」楚芙看著楚望,難得怔愣了下。

  她忽然發現,楚望除了那些浮於表面的誇張變化,有些內在的,更深刻的東西,也有了在她意料之外的變化。

  「你在扮演楚昭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呢?」

  「明明是一個已經被你踩在腳底的可憐角色,現在卻成了,能讓你在楚家繼續生存下去的,唯一一種可能。」

  「這種算盡一切,到最後卻發現,自己非但一無所獲,還賠上全部的感覺——」

  「你賭得開心嗎?」

  [怎麼可能會開心?]

  時至今日,楚芙依舊想不通,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幅模樣?

  明明在楚昭還在的時候,家裡所有人,即便是除了她,他們不也都是希望楚昭能永遠的離開,甚至根本就不生在楚家嗎?

  楚芙無比確信,那時候,她所感知到的,大家對楚昭的排斥,都絕非虛假。

  他們也是真的習慣性了忽視楚昭,也習慣了將一切不好的事,都推到楚昭身上。

  他們是——真的在厭惡楚昭。

  可是為什麼?

  只是一道生死之橋,所有不好的也成了好的,所有從前無法容忍的,現在又覺得是自己嚴苛——

  愧疚,懺悔,後知後覺,像炸掉的可樂瓶一樣,氣泡源源不斷地向上冒,沒完沒了。

  楚芙被拋留在原地,完全不明白他們都在想些什麼。

  楚芙陷入自己的思維中,根本顧不上,也完全不想去回楚望的話。

  ……

  但楚望看著楚芙面上混亂的神情,竟然稍微有些出神。

  良久,他才道:「我現在才發現,原來你也並不聰明。」

  楚芙投來的眼神有些疑惑。

  但楚望已經不準備和她解惑。

  門鎖被打開的聲音,在這一刻尤為清晰。

  屋門被推開,已經能看清為首之人的模樣。

  是汪管家。

  在楚芙驀地睜大的眼眸注視下,楚望表情淡淡:「來得正是時候。」

  「為什麼楚昭的死,反而會讓你的人生落入低谷——」

  「想不通的話,也完全沒有關係。」

  「你現在已經是楚家唯一的女兒了,我們一家人,還會有很長很長的相處時間。」

  「姐姐。」楚望凝視著楚芙,眼瞳漆黑:「你會保持期待的吧?」

  一家人,長長久久。

  這明明應該是最溫情不過的話語,可在這一刻,卻像是刻印進靈魂深處的詛咒一般。

  在某個瞬間,楚芙甚至覺得——

  楚望已經變成了一隻,正在吐絲的怪物蜘蛛,而她被蛛絲纏裹,即將拖往暗無天日的巢穴。

  「小少爺,昭小姐,璋少爺在等你們回家。」

  [楚璋……]

  楚芙的面色驀地慘白下來。

  她回頭去看楚望,雙臂卻已經被兩位保鏢,不容拒絕地握住。

  粗壯的手臂,鐵鉗一般的力道,對方不會因為楚芙的掙扎,呼痛,而有半分心軟放鬆。

  楚芙被帶著先一步走向門外,她竭力的回頭,向楚望發問:「你是什麼時候告訴他們的?」

  「你為什麼要……」

  楚望根本就不用等楚芙把話說全,就已經明了了對方的意思。

  他笑著向楚芙揮手,自始至終,眉眼彎彎,含著那點惡劣的笑,再也沒有吐露一個字。

  楚芙被帶回了車上。

  楚望最後看了一眼,這棟見證了他和楚昭,關係徹底破裂的水上別墅。

  有那麼一瞬間,他眼前浮現出,楚昭駕駛著那輛SA,在雲瀾山的盤山公路上,使出了他在賽車上成名絕技的畫面……

  當時,楚望的心臟跳得很快很快,看著楚昭成功超車蘇京墨,那樣意氣風發,一往無前的畫面,他幾乎頭暈目眩。

  現在想來,那時候,在他心口處,鼓漲難安的情緒,其中未必沒有對楚昭技藝的驚嘆。

  以及——

  楚昭居然真的學會,他號稱難以復刻的,成名絕技的驚嘆。

  楚望閉了閉眼睛。

  「汪管家,辛苦你跑這一趟了。」

  楚望看向汪管家,聲音很平和:「還要勞煩您,送我回醫院。」

  「是。」

  汪管家應下,他看著楚望,神情有些微不可查的複雜。

  離烏岸山那場災難,只是幾個月的時間……

  在小少爺身上,好像真的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對方不僅沒有如他所想的,變得偏執陰鷙,本就火爆的脾氣,也變本加厲。

  反而,現在去看——

  小少爺竟然是成熟了許多。

  可如果成長的代價,是小少爺最喜愛的事物,再也無法追逐。

  而小少爺的餘生,也將永遠被這場災難困住。

  那這份成長的代價,是否會太過沉重呢?

  汪管家看著楚望持著單邊拐杖走路,他沉默地跟在楚望身後半步。

  原本該有的兩道腳步聲里,現在多了木質拐杖敲擊在地面上的聲音。

  就是已經年過五十的先生,也不需要用這種東西。

  可小少爺才剛過十九……

  汪管家喉頭堵塞得厲害,到底還是沒忍住,他開口道:「小少爺,你……你還好嗎?」

  楚望向前走的腳步沒有停下,聞言笑著回頭,看了汪管家一眼。

  對方低垂著頭,面色是說不出的疲憊。

  楚望沉默的收回目光:「不是有經常聯繫嗎?」

  「我很好,現在已經能下地走路了。」

  「在這點上,我至少比大哥強吧。」

  汪管家點頭:「是的,璋少爺還要再修養一段時間。」

  楚望沒有繼續和楚璋有關的話題,只是平靜的道:「抱歉,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汪管家搖頭:「沒有,小少爺能平安無事就好。」

  「平安無事啊……」楚望的目光落在遙遠的彼方:「楚昭……」

  「她有墳墓嗎?」

  「……」汪管家將頭垂得更低。

  氣氛靜默下來。

  良久——

  「這樣啊。」楚望坐上車后座:「……回去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