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新約
——雲潮莊園,畫室——
謝雲霽注視著楚昭,眼神很柔和:「我在偶然間,看到了你用鋼琴演奏唱歌的視頻。」
楚昭還在等著謝雲霽的下文,但謝雲霽在說完這句話後,居然就這樣停了下來,只安靜的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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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的靜默後,楚昭眨動眼睫,有些難以置信:「就這樣?」
「你就是這樣想起來的?」
「噗。」謝雲霽有被楚昭難得茫然的模樣,給逗笑到。
他也真的笑了出來,雖然很短促,但還是被楚昭捕捉了個清楚。
楚昭握手成拳,有那麼一瞬間,很想把這顆拳頭,砸落在謝雲霽的頭頂。
但還不等楚昭,將心中衝動,付諸現實——
謝雲霽就保持著眼底盈笑的模樣,無比坦然地向楚昭展露真心。
「說實話,當時看到那個視頻的時候,我的心裡,忽然就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無論是你的長相,還是你唱歌的聲音,你彈奏的動作……我看著那個畫面,完全挪不開眼。」
「我那時候就覺得,我和你,並不像是我單方面的,第一次看到你。」
「而應該是久別未逢才對。」
楚昭眼睫輕顫,口唇微微長大,想要說些什麼,又驀地閉上了嘴。
「你……」
楚昭完全想不到,謝雲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雖然她和謝雲霽,早就約定好了,要對彼此坦誠。
可坦誠到這種地步,直白地說出,你讓我挪不開眼這種話……多少還是有些超過吧。
而且,雖然楚昭並不想承認,但無論是發燙的面頰,還是她加速的心跳……
這些,都讓楚昭完全無法去辯駁,在聽到謝雲霽說,他們應該是久別未逢時,在她心臟處的震顫。
會有這種事嗎?
即便早已經忘記,卻還是會在再次遇見的時候,覺得對方是極為重要的,不應該錯過的人。
楚昭不清楚,但她願意去相信,謝雲霽說出的每一句話。
「所以……」楚昭垂下眼睫,聲音顯得低低的:「你是因為這個,慢慢想起我了嗎?」
謝雲霽:「不止是。」
一隻攤開的大手,遞送到楚昭的面前。
在謝雲霽寬大的掌心裡,一條斜貫而過的疤痕,在此時格外明晰。
像玉器上的劃痕,釉面上的殘缺。
楚昭情不自禁地伸手,她白皙的指腹,點觸在謝雲霽的掌心,在他早就感知不到疼痛的疤痕上,落下一點柔軟的暖意。
該怎麼形容,像一個吻。
緘默無聲,又觸動真心的吻。
「這個……」楚昭抬眸去看謝雲霽:「是不是我們一起被綁架時,你擋在我面前,被利器劃傷,那時候留下的?」
謝雲霽點了點頭:「其實在後來,我已經很少會去回想,孩童時期的事了。」
「有許多回憶,也就跟著模糊起來。」
「如果不是這道疤痕的話,我想我永遠不會都意識到,我的記憶曾缺失過一角。」
「是因為有它的存在,我才知道,我有忘記過一些事。」
謝雲霽談起這個時,語調居然很輕鬆。
「因為如果是這樣的一條疤痕,無論是對於孩子,還是成人,多多少少都會留下點印象吧。」
「但是我沒有。」
「那麼這條疤痕對我而言,就是異常了。」
[異常嗎?]
楚昭看著謝雲霽的掌心,神情一時間有些怔忡。
「但是很抱歉。」謝雲霽忽地道:「我知道這道疤痕的異常,卻一直都沒有主動去探尋過。」
「如果我早點發現什麼的話……」
謝雲霽沒繼續說下去,但楚昭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早點發現什麼的話,說不定,他們中間就不用再隔開這十三年。
他和她,也可以更早的重逢。
所以謝雲霽想,人有時候,果然還是會犯一些傻的。
明知道沒有什麼——「如果可能」,可真的到了自己,十分盼望的事情上,卻還是會不由自主的,生出這樣的妄念。
是了,妄念。
謝雲霽當然知道這是妄念。
但只要一想到,早在他已經將謝家全數掌握在手中,並成立了屬於自己的Z&S集團,成為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人士時——
楚昭卻沉陷在楚家,在滿滿無盡的絕望與無窮無盡的惡意中,一步步走向死亡。
謝雲霽就會後悔。
會想要有一種,他和楚昭之間的,更好的如果。
但謝雲霽又不得不承認,他能在徹底失去楚昭之前,再次找到這個人,並記起這個人,或許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好運氣了。
最惡的結果沒有發生,他還能每天見到楚昭,或許就該感謝命運。
楚昭反握住謝雲霽的手,在謝雲霽微微睜大的雙眸注視下——
楚昭俯身,在謝雲霽的掌心,那道見證過楚昭和謝雲霽之間,共同經歷的粗糲傷疤上,落下一個真正的,柔軟而溫暖的吻。
謝雲霽另一隻空著的手,幾乎是立時便握緊了。
他怔怔的看著楚昭,心臟柔軟到不可思議。
好多好多綿軟的泡泡,從他身體內部漂浮上來,將他的身與心,不留一絲間隙的填滿。
他快要被這份陌生的衝擊淹沒。
已經分不清,是驚訝,還是震顫居多。
謝雲霽聽見楚昭溫和的聲音:「那麼現在,這道疤痕,已經不再是一件壞事了。」
她烏黑明亮的眼瞳,專注地凝望他:「它現在,有了全新的意義。」
「是我們得以重逢的橋索。」
「所以……」楚昭眼神柔和:「哥哥永遠不用覺得對我抱歉。」
「你找到了我,這就足夠了。」
「……」
冗長的沉默。
謝雲霽傾身,抬臂抱住了楚昭。
他抱得很緊,俯首埋在楚昭的肩窩。
「謝謝。」
「明明來這裡之前,我是想安慰你的。」
「但現在,被擔心,被安慰的,好像都是我。」
楚昭抬臂擁在謝雲霽的後背,聽見這話時,她的聲音里也含了幾分笑意。
「不能每一次都是你做我的樹洞吧。」
「偶爾,我也總要說一些正能量的東西。」
「我也不想每次,都讓你感知到我的壞情緒。」
「沒有。」謝雲霽忽地道。
「什麼?」楚昭有些疑惑。
「沒有壞情緒。」
謝雲霽回得很堅定。
他保持著抱著楚昭的親近姿態,聲音也顯得閒適起來。
「你是不是忘了,在聽到蒼鷺醫生和蛤蟆先生的談話之前——」
「你也是一個連壞情緒,都不知道發泄出來的傻動物。」
[傻動物?]
這個形容……
楚昭有點想脫離現在這個,所謂的「溫情」氛圍了。
謝雲霽不知道楚昭心中所想,他繼續點評道:「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不考慮他人,多想想自己,那就太好了。」
「是我和陳專家,還有我的表弟,都想看到的事呢。」
楚昭:「……」
她沉默地推開了謝雲霽。
————*
「春姨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楚昭屈腿坐在地毯上,雙膝併攏,她就抱臂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謝雲霽將紮好的酸奶,遞到楚昭面前,自己又另外給楚昭剝了一小盤堅果。
屋內沒有開大燈,只在楚昭和謝雲霽身前,放水果和其他零食的小几上,開了一盞暖橘色的桌面燈。
這樣靜謐的夜晚,這樣柔和的燈光,有許多心事,就像手指下的鋼琴樂,自然而然地傾吐出了。
楚昭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
「如果沒有她對我的耐心……我一定無法成為一個還算可以的人。」
「小時候什麼都不知道,聽到別的同齡人,用再尋常不過的語氣,談論起自己的父母時,我總會覺得失落。」
「我會覺得,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不是他們做了排斥我的事,也不是我自己排斥他們,而是有時候,不同本來就是一種排斥。」
「他們有父母陪伴在身邊,而我沒有。」
「差異的存在,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我清楚明白,但無法跨越。」
「所以很快,我沒有父母在身邊的事,就傳遍了全班。」
「連同這件事,一起傳出來的,就是春姨只是我家人僱傭的保姆,她和我連親人都不算。」
「好奇,憐憫,疑惑,嘲笑,好玩,各種各樣的目光,都投注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生活開始變糟。」
「毫無緣由的辱罵,從口角欺負,演變到肢體霸凌……只是因為我沒有父母在身邊,我就成了大家口中沒教養,不討喜的野孩子。」
「在你到來之前,我幾乎沒有朋友。」
「就算有朋友,也很快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和我分道揚鑣了。」
「怎麼說呢?就算是對孩子的世界來說,一個太過特別的人,最可能得到的,也會是遠離吧。」
「我能理解的。」
「當然。」楚昭笑起來,有些狡黠:「我說的是現在的我。」
「至於小時候的我,完全不理解!」
說到[完全不理解]時,楚昭還有意地提高加重了聲音。
方才氣氛的沉鬱,一下就緩解了許多。
謝雲霽看著她,唇角微彎,眼神透著寵溺:「我猜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