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倪女士笑著講故事,姜南擦眼淚


  「他們講,你爸爸是資本家,反革命,你就沒有資格參加,也沒有資格唱這首歌。有個對我很好的老師也私下同我講,按照現在的局勢,你要考音樂學校很難被錄取。」

  倪女士語調平靜,就像講述別人的故事。只有微微顫抖的手,取下眼鏡反覆擦拭。

  「那怎麼辦?」姜南問。她以為自己十四五歲時已經活得夠艱難了,但至少有書可讀,有同學對她伸出援手。

  「能怎麼辦?我一生氣,就跑去問動員的人:像我這樣出身不好的人,是少了手還是少了腳,國家憑啥不要?」倪女士搖搖頭,「那時候年紀小,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她也沒想到,那個看起來很嚴肅的解放軍幹部沒有把她當成搗亂的壞分子趕出去,反倒讓她坐下來,認真又和藹地告訴她:「新疆建設兵團歡迎所有的有志青年。無論什麼出身,都可以在新疆發揮才幹。」

  

  「真的?」

  「當然是真的。」幹部笑著拿出錄取標準給她看,上面明文規定:對出身地富反壞右家庭的子女,只要積極要求邊疆建設,就應當重點考慮,予以錄取。

  倪愛蓮睜大眼睛,來來回回看那幾行規定,一個從未有過的大膽計劃從心底浮起:「去了新疆,也能唱歌嗎?」

  「能唱!那裡的少數民族能歌善舞,還會同你一起唱。」

  當晚倪愛蓮就告訴全家,她要去新疆。「去了新疆,就能穿軍裝,還能唱歌,哪怕是反革命的女兒,照樣抬頭挺胸。」

  姆媽的面孔沉下來,外婆開始抹眼淚,姐姐笑話她單純:「新疆要是那樣好,哪能會輪到你。學過歷史沒有?從前那裡都是流放罪犯的地方,苦得很。西北大風颳一刮,就把你這小毛頭刮不見咯。」

  「我曉得,我是去搞建設的,哪能不吃苦?革命又不是請客吃飯。」倪愛蓮說,「去的人那麼多,哪個被大風颳沒了?別人都能吃苦,都能爭當兵團骨幹分子,我也一樣有手有腳,怎麼就不能?」

  「你能?你是肩能扛,還是手能提?」二姐刮著臉羞她,「暑假裡是哪個去舅舅家多待了幾天,就哭著想姆媽?」

  倪愛蓮紅著臉撲過去,兩姐妹扭成一團。姆媽敲敲桌子,一錘定音:「去新疆?想都不要想。」

  不能去新疆,比不能上台唱歌還難過。同班的趙寶鈴已經報名成功,特地把發的新軍裝帶來炫耀。

  新嶄嶄的黃軍裝,除了沒有帽徽和領章,同正規部隊一模一樣。倪愛蓮好不眼饞,又不好意思伸手摸。趙寶鈴為人大方又體貼,等放學後人散了,單獨讓她仔細看。

  聽說倪愛蓮因為家庭反對不能去,趙寶鈴一拍她肩膀:「你自己去把戶口本拿出來呀。」

  原來趙家也不同意,趙寶鈴就撬了裝戶口本的抽屜,自己去派出所遷戶口。戶口一遷,那就是板上釘釘。「不要怕,好多人都這麼幹。現在家裡不理解,等我們在新疆干出一番事業,他們就理解了。」

  她挽起胳膊,驕傲地展示一道道紅痕:「我姆媽抽的。」

  按照趙寶鈴傳授的經驗,倪愛蓮在家翻翻找找好幾天,總算在姆媽陪嫁的紅木箱子裡找到了戶口本。那天是禮拜日,她把戶口本藏在五線譜里,同外婆講要去學校參加排練就出了門。

  趙寶玲陪她去辦手續,在派出所又遇見了徐根娣。

  徐根娣的戶口不是偷出來的,她去新疆是想減輕家裡負擔。那天她姆媽牽著兩個弟弟,眼圈紅紅地站在她身後,看見幹部模樣的人經過,就雙手合十拜託:「我們根娣愛生凍瘡,能不能安排去個暖和的地方?」

  徐家姆媽拜託一句,兩個弟弟就深深鞠一躬。

  「比直尺量得還要九十度。」倪女士笑著說,姜南卻不由自主擦了擦眼角。

  一分錢加一個章子,戶口就遷好了。領軍裝時,倪愛蓮又遇見新問題。她還不到十五歲,身高也剛過一米五,領的最小號軍裝。上身一試又肥又大,手指在袖子裡都露不出來。

  「還好那天徐根娣在,說能幫我改衣裳。」倪女士撫過黑白照片,看著舊友,「她的手藝隨她姆媽,巧得很。」

  她還記得,那是個陰沉欲雨的下午,她們三個擠在徐家狹窄又昏暗的房間裡,想方設法把軍裝改到合身。

  沒有縫紉機,全靠徐根娣一雙手。改到天黑也沒完工。徐家姆媽燒好了晚飯,一人一碗爛糊面吃到最後,才發現她和趙寶鈴的碗底臥了個荷包蛋。徐家姆媽也向她們合十拜託:去了新疆千萬要彼此關照。

  最後徐根娣讓她們先回家,說改好了還要燙,交給她放心。「後來才曉得,那件軍裝讓她幾乎一整夜沒合眼。」

  倪愛蓮躡手躡腳溜進家門,就被二姐逮個正著。姆媽坐在飯桌邊,一看臉色就大事不妙。書包朝桌上一倒,一堆五線譜里掉出戶口本。

  那是倪愛蓮頭一回挨耳光。

  淚花在眼裡直打轉,她捂著臉,也是頭一回沖姆媽大喊大叫:「我沒有錯!我就是要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你們不要阻攔我進步,攔也攔不住的。」

  毛線簽子抽在她身上,火辣辣的疼。

  外婆擋,二姐攔,姆媽追著她在屋裡團團轉。撞倒了五斗柜上的全家福,跌碎了陶瓷小花貓,她坐在玻璃和瓷片裡放聲哭:「家庭出身不能選擇,我的前途憑什麼不讓我選?」

  毛線簽子垂了下去,轟然的雷鳴聲里,暴雨終於傾盆。

  臨出發的那個晚上,倪愛蓮沒有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在主臥那張大床上,家裡四個女人擠在一起。她躺在最中間,一邊是姆媽,一邊是外婆,也分不清哪邊的胳膊摟得更緊,哪邊枕頭上的眼淚更多。

  姆媽不肯送她去火車站,也不讓外婆去,倪愛蓮也不想讓她們送,怕到時候太傷心不想走。二姐用一雙同樣沒幹過重活的手,拖著行李袋把她送上火車。

  汽笛長鳴中,她看見許許多多人一起追著火車跑,也有人暈倒在月台上。那些身影迅縮小、模糊,難以分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兩個同學緊緊抱在一起,相互打氣,化眼淚為對新世界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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