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石頭油不騙人


  這時艾力來敲門。

  「這個,給你們用。」他遞來一個木頭小碗,裡面是黑乎乎一團不明物體。

  「這是石頭油,哈薩克的,好用。」

  見姜南猶豫著不接,艾力比劃著名說:「哪裡不舒服,就塗在哪裡。你嘛受傷了用這個,好得快。倪媽媽嘛年紀大了,腰不好,也用這個。」

  姜南戳了戳那團黑色膏體,手感冰冷軟膩,很是奇特:「這不會是石油吧?」

  「不是石油,是石頭油!塔斯馬衣!」

  至於石頭油具體是什麼,艾力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一種像黑色紐扣一樣,長在岩石上的東西,只有特別冷的山谷里才有。摸起來和油脂一樣滑膩,是哈薩克人的靈藥,「什麼都能治。」

  

  「喔唷話都是這樣講的。」倪女士涼絲絲地說,「有家賣羊奶粉的也這麼同我講,什麼羊初乳提高免疫,百病不生,當真拿我當冤大頭。」

  發表完意見,想想又聲明:「那家店不在新疆在黃河路,我可沒有破壞民族團結。」

  艾力不關心那家店在哪裡,只關心:「羊初乳,是啥嘛?」

  聽說這是指母羊剛生完小羊一周內分泌的乳汁,精神小伙大怒:「太壞了,怎麼可以和小羊羔搶奶吃?這種人沒有媽媽,也沒有孩子!」

  姜南趕緊安慰他:「這種都是用普通奶粉兌點添加劑,騙人錢的。」

  艾力鬆了口氣,又自豪起來:「石頭油不騙人。你們拿去,一點點塗在身上揉一揉,和牛奶一起也可以,和蜂蜜一起也可以撒。

  姜南半信半疑接過來:「老闆賣的?」

  倪女士也關心他的好巴郎:「多少錢?當心被宰沖頭。」

  艾力搖頭:「老闆不是哈薩克嘛,這是霍哥去鎮子外面找的。霍哥說有用,那就一定有用撒。」

  姜南有些怔愣,她以為霍雁行出去是修車。小木碗貼著掌心,紋理光潤,她下意識轉動了兩圈,問:「他又出去了?」

  「霍哥?他在樓下撒。」艾力愣了愣,不明白姜南為什麼以為霍雁行又出門了,「不出去,還沒有吃晚飯。我們等你和倪媽媽休息好了,一起吃嘛。」

  所以他找的藥,為什麼不是他自己送來?

  姜南垂下眼,盯著神秘的石頭油:「謝謝,也謝謝你霍哥。」

  吃晚飯時,她向霍雁行提起,詢問石頭油的價格。

  霍雁行說不用,口氣平常得像只是一包口香糖。

  正在上菜的老闆來了興趣:「真的石頭油?這玩意兒現在可不好找,還用小刀一點點從岩石上刮下來,牧民都當寶貝一樣藏在家裡。有效是真有效,我老丈人的關節炎就用這個治的。」

  於是姜南更加堅持要付錢。

  「不用。」霍雁行也堅持,「我把你們帶來,才會遇上黑風。」

  「是我想來拍照。」姜南說,「倒推根源,也是我們需要搭車。」

  隔著羊肉盆上方的白霧,兩人視線交匯,旋即各自撇向一邊。

  這個問題和石頭油一直擱置到了臨睡前。

  倪女士堅稱自己沒有任何不舒服,在戈壁灘上那番折騰,抵不上從前一早在公園裡鍛鍊的活動量。

  姜南盯著那隻木碗看了半天,發現油脂表面已經有風乾硬化的跡象。她擰著眉用指尖挑起一小團,按艾力交待的辦法塗在膝蓋上。

  戈壁灘真不是能下跪的地方,現在膝頭還是一片紅腫間雜著淤青。

  石頭油軟軟地在皮膚上推開,融化,散發出清苦又寒冽的氣息,像是某些愛用雪松、苔蘚的香水後調。

  皮膚上清清涼涼,皮膚下溫溫熱熱,是挺神奇的。

  姜南合上眼,苦笑:自己又相信了霍雁行一回。

  從梨膏糖,到石頭油,她不僅接受了陌生人的東西,還毫不擔心地用在自己身上。

  甚至霍雁行只是隨口說一句定日鏡不會有事,她的心也會隨之安定。

  這根本不符合當代社交常識,也不符合她自我保護的習慣。

  難道是當過兵的自帶氣場,會讓人下意識感覺可靠,交付信任?

  還是她太脆弱,太貪戀別人的善意?就像當初在醫院的走廊,聽進了週遊的許諾。

  「我們還是和大車分開走吧。」姜南驀然起身,看向倪女士,「萍水相逢,沒道理一直占便宜。再說我們還要先解決太陽能板的問題,需要回哈密。」

  大車有成本限制,趕時間不走回頭路。艾力也提過,接了發電站這單,他們就由淖毛湖走北線去吐魯番。

  姜南現在提議先回哈密,沿省道走南線去吐魯番。「我們是小車,可以走省道249穿越天山,據說那條路的風景比來的時候更美。」

  她許諾一定將小房車開得又快又穩,路上也絕不會因為拍照浪費時間,唯恐倪女士對風景不感興趣,或者來一句「吐魯番就找不到地方修太陽能板?」

  倪女士卻只是拿出她的小本本:「這幾天的開銷都在這裡,包括過路費。油費我不曉得,你自己算。」

  姜南從網上搜「解放重卡一箱油多少升」,「解放重卡每公里耗油量」得到個大致數據,自己又掐頭去尾,四捨五入算了一番,甚至還在淘寶上搜到了同款梨膏糖的價格。

  最後只剩下一碗石頭油。

  哈薩克牧民當寶貝一樣藏在家裡的靈藥,應當估價多少?

  頂著沙塵天氣和顴骨上的傷口,徒步出鎮去找藥的行為,又應當估價多少?

  眼前晃過霍雁行貼著創可貼的臉,姜南笑了一聲。

  那張創可貼,還是嫩黃的撅嘴鴨,大約是老闆買來哄孩子的,卻貼在了一張不苟言笑的臉上。

  她是真的想拍一張照片,記下這個可笑又可愛的反差。

  次日早上,姜南在飯桌上提出了自己的計劃。

  艾力很失望:「不一起嘛?我們的路上也有很多漂亮風景。」

  霍雁行倒沒有異議,還給她們推薦了兩個哈密靠譜的修車點。直到姜南把帳目清單放到他面前,才皺眉問:「有必要嗎?」

  「有必要的。」姜南說。

  他們的視線再度交匯,這一次,是霍雁行先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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