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找不到的檔案,隨便吃的桑葚


  小房車回了一趟吐魯番市區,帶走了姜南寄存在酒店的行李。

  騰空的儲物格再度被填滿,睡袋重新放在狹窄的過道上。姜南一邊吐槽自己放著酒店大床不睡,非要自討苦吃,一邊將車開回211團場。

  便民服務中心對面有個小廣場,寬敞平坦,綠樹合抱。那裡有水,有電還有公廁,是停車露營的好選擇。

  她們在這裡住了兩天,看了葡萄田,也看了菜地和西瓜地,還開車去看了楊文慶父母和戰友們開鑿的紅星總乾渠。遺憾的是,倪女士只是想起了更多吃苦耐勞的畫面,並沒有關鍵性的線索。

  這天晚上,疲倦的兩人坐在小房車的涼棚下,一人手裡捧著半個西瓜。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西瓜是沁涼的,腳下的磚石還留著餘熱,外套卻已經裹在了身上。不遠處有幾個年輕人打籃球,不激烈,但很熱鬧。再遠一些,是燈光浮動的安靜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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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家燈火,是許多攝影師鍾愛的題材。姜南卻很不喜歡。那些或冷或暖的燈光,沒有一盞是為她所留;透出燈光的窗戶後面,並沒有她想要的家庭。有一段時間,她甚至像畏懼黑暗一樣畏懼這些燈光。

  那時她十二,還是十三歲?被關在家門外不再傻傻地等。她長了腳,可以走。走在流光溢彩的街頭,想像著懲罰時間結束後,父母打開家門找不到自己,也會緊張,會到處尋找。

  那天姜南在街頭待了很久,看著通明的燈火一點點熄滅,最後實在害怕又跑回家去。狡猾地躲在上一層的樓道里,留意著樓下的動靜。只要有人呼喊名字,她就會飛撲下去。如果還要認錯,她也可以認錯。

  她一直等了很久,始終沒有聽見自己的名字。最後她敲了門,回了家。來開門的是呵欠連天的父親,只瞟了她一眼問:「知道錯了?」甚至沒等她例行檢討,就踢踏著拖鞋回臥室了。

  沒有人發現她消失過一整晚。

  從那之後,姜南就心甘情願承認了自己是孤獨的。

  現在她身邊又多了一個孤獨的老太太。和她一起坐在馬紮上後仰,懶洋洋靠著車身,像別人在海濱日光浴一樣,沐浴著小房車的燈光。

  兩個人的孤獨,就不算孤獨了。

  「不用擔心,我會陪你找古麗,一直找到為止。」或者一直找不到,也沒關係。

  仿佛老天聽見了她邪惡的潛台詞,次日便民服務中心的姑娘就打來電話:「沒有查到。可能是她離開新疆的時間太早了,那時候我們這裡還沒有派出所。」

  姑娘告訴姜南,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最早的一批派出所成立於1971年。

  在派出所成立之前,兵團雖然脫離國防部隊序列,建制仍然沿襲部隊傳統,有自己獨立的人事系統。但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兵團建制被撤銷,八十年代初又重新恢復,之後又伴隨政策幾經調整。年代太久遠的人事檔案,可能早已遺失。

  姑娘給了她們兩個建議。

  團場找不到檔案,還可以找上級的師部。烏魯木齊有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檔案館,提供個人檔案查詢,但是除了身份證,還必須出具本人所屬單位的介紹信。

  更簡單的就是就回頭去找上海的轄區派出所。

  姜南也覺得找派出所最省事:「你住在上海哪裡?其實我們可以先電話,或是網上諮詢一下。」

  倪女士臉色微變,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派出所查不到的,我試過了。」

  不等姜南再追問什麼,她指著路邊桑樹下的人影:「啊,我想起來了,我們也這樣打桑葚來吃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照充沛,這邊的桑樹也特別高大粗壯。眼下葡萄未熟,桑葚先掛滿枝頭。路邊經常能看見老人孩子打桑葚吃。一個人用長杆打桑葚,兩個人牽著一方布在下面兜著。桑葚落得多了,布已經染成了藍紫色。

  注意到她們在看,手拿長杆的老人朝她們笑笑,用手勢招呼她們來吃。

  「多少錢一斤,我們買。」姜南說。

  老人哈哈大笑,朝她手裡放了一把,又指著路前方說:「不要錢。想吃,自己隨便。」

  倪女士似乎來了興致,真的去路邊彎腰找了半天,找到一根合心意的樹枝。她老當益壯,揮舞樹枝,姜南只能牽起裙裾跑著去接。

  熟透了的桑葚落下來,一落一個紫印。

  這條花色絢麗的裙子是在吐魯番買的,上身還不到半天,可誰在乎呢。

  兩個人吃得手指和嘴唇一片黑紫,正在相互嘲笑,突然接到楊文慶的電話:「老太太不是記得吃過一種紫葡萄嗎?我找了個種葡萄的行家,沒準能幫你們分析分析。」

  按照楊文慶給的地址,小房車來到一棟居民樓下。爬上三樓剛要敲門,門自己開了。

  頭髮花白的老人彎著腰,一手扶門,一手朝上拉鞋幫,抬頭同她們打了個照面。

  「是程老師嗎?」姜南趕緊作了一番自我介紹。

  「小楊同我講過,能幫我肯定會幫。」程老師朝她們點點頭,面有難色,「只是現在不行,我有急事要出門一趟。」

  他也不多寒暄,鞋一套上就大步朝樓下走,顯然是真的急。

  姜南心頭微動:「程老師,你要去哪裡?我們有車送你去。」

  在這裡待了兩天,姜南發現團場自成一城,卻沒有同周圍城鄉相連的公共運輸。居民出行,要麼自己有車,要麼就在特定路口搭車。

  班車兩三個小時才有一班,私營的小車也未必到場就有。果然,程老師一聽她們有車,也不推辭,立刻報出一個地名。

  那是二十多公里外的一個維族村莊。

  「阿里木江他們種葡萄,是跟著我學的。現在葡萄出了問題,我肯定要去看看。」在車上,程老師向他們解釋。

  程老師姓程名成,退休前是221團農科所的研究員。八十年代初期,221團大力發展葡萄產業時,年輕的他就負責篩選、培育各種葡萄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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