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風車上的演唱會
繩子如同鐘擺,反反覆覆,從機身盪向梯子上的人。不會亂來的張工晃了晃,在塔下的尖叫聲里穩住身形,再次掄繩朝上拋去。
藍條紋襯衫伸出手,動作太慢了,繩子從他手邊滑落。
一次兩次,接二連三。
塔下的人們時而高喊加油,時而惋惜嘆氣,比塔上更緊張。
「別叫,真別叫了。你們越叫,他越緊張。」警察忙著疏散熱心群眾,留出警戒區,「救生氣墊來了,大家把位置讓一讓。」
年長的警察抬著雙臂把人往外來,對著齊刷刷舉起的手機、相機直嘆氣:「這會兒就別拍了吧,人命關天啊。」
有人不好意思地停手,有人嘟嘟囔囔同他爭辯,姜南默默走到一旁,鏡頭始終對著塔身。
「拍這個能賺多少?」倪女士突然問,「每天發我的片子還不夠?」
姜南搭在快門上的手指輕輕一縮。
「我只是覺得,」她冷聲回復,「真出了事,總有人會在乎,總會有人想要保留他們最後的樣子。」
就像十四歲的她俯瞰地面,會在乎自己會不會摔成爛西瓜的樣子。
就像二十五歲的她失溫瀕危,哆嗦著也要為自己拍下一張遺照。
「當然最好不要出事。」她看著鏡頭裡不斷拋接繩,不斷搖晃的兩人,真心實意地許願。
藍條紋襯衫崩潰了兩次,風裡能聽見他斷斷續續地哭號:「沒意思……別管我……真的不想活了。」
張工不語,只是拋繩。
真的不想活的人,一邊哭號,一邊哆哆嗦嗦地接。十幾分鐘後,總算是把安全繩繫上了,兩條腿還懸在外面。張工再次違規操作,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又是比劃,又是托舉,總算把藍條紋襯衫在踏步上擺弄成「正確的姿態」。
塔下眾人才鬆了口氣,只見藍色條紋居然朝上又躥了一點,張工也跟著上躥。
「什麼情況?」小個子失聲驚叫,「張工要帶他上頂?」
整個巡檢小隊都不安起來。
姜南的手臂突然一沉,是倪女士的手緊握上來。
「風車能上頂嗎?」她問,那些巨大的葉片遠看是科技與工業之美,一旦靠近,難道不會讓人粉身碎骨?
「能上,頂上有空間,我們維修也會上去。」小個子輕聲解釋,「可我們是專業的,帶個普通人上頂……他這是違規!出事就完蛋。」
警察拿著喇叭呼喊,勸他們有事下來好好說:「上面風不大嗎?太陽不曬嗎?」
「下來,吃西瓜!」阿迪力搶過喇叭吼,「張工,帶阿達西來吃,達坂城的西瓜!」
熱心群眾跟著吼起來:「達坂城的西瓜大又甜!」
梯子下端的人大幅度擺了擺手,比劃出一個弧度。小個子翻譯:「張工說安全,情況在掌握中。」
「兄弟伙先不要急,張工又不是瓜娃子,肯定有他的想法。」小四川安慰別人,自己卻一個勁踢踏著滿地碎石。
取景框裡,一淺一深兩個人影越來越小,終於上升到風車頂部。
「聽見了嗎?」突然,一個遊客叫起來,「風裡有人在唱歌。」
這真是很魔幻的一幕。塔下焦急不安,塔上歌聲如泣如訴,唯有高大的白色風車悠悠轉動如常。
「什麼亂七八糟的,又是奶皮子,又是大盤雞。那哥們兒擱上面報菜名哪。」聽了一會兒,有人說。
「挺好的。」另一個人說,「我要是不想活了,想想小雞燉蘑菇那也不能死。」
姜南蓋上鏡頭,吹拂掉保護套上的沙塵。風裡斷斷續續傳來的,是她熟悉的曲調——《失落之歌》,在她最執著流量的那幾天,曾經間反覆迴響在她的MP4里。
「我本有九條命卻一無所剩,在夜裡尋,在雨中找,用盡全力去找回它們,但終究是徹底消失了……」
她用英語哼唱著原版歌詞,揣測藍條紋襯衫為什麼尋死覓活,是不是陷入了和自己同樣的困境。不過,一個把「曾經的藍圖」「方向的色彩」「雄偉帝國」改成各種食物的傢伙,大概是死不了的。
風車上的演唱會開了很久,直到熱心群眾耐不住陽光和風,陸陸續續散了。塔下只剩堅守崗位,不斷用大喇叭表揚、鼓勵歌唱家的警察,以及他們幾人。阿迪力必須回去守著瓜攤,小艾山就被倪女士接管了。他仰頭盯著風車,不斷搖動小手,仿佛上面的人只要看見,就一定會趕緊下來。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張工下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半跪在地上,握拳同肉乎乎的小拳頭碰了散下。
巡檢小隊把他們的隊長扶起來,架著他慢慢走動。藍紋文襯衫孤獨地趴在安全氣墊上,四十米高塔攀爬上下,已經把人耗成一灘軟泥。最後差不多兩米,他是直接滑下來的。
「還想死嗎?」警察蹲在旁邊,推了推他肩膀。
「說實話?」藍條紋翻了個面,露出曬得通紅的臉,縱橫的水漬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汗水,「活著真他媽的沒啥意思。」
「你才多大點兒?就說這話。」警察遞了瓶水,「你在上面吼了半天,我們也沒能聽清楚。到底有啥傷心事,說說唄。」
藍條紋抱著瓶子噸噸灌水,張工替他說:「小孩出來唱歌,沒賺到錢不好意思回家。」
「靠,說得我好像在地鐵賣唱,新疆有地鐵嗎?」藍條紋瞪圓了眼睛,「跟你說了我是搞音樂的,雷鬼懂不懂?」
片刻沉默後,小四川大笑:「你也曉得你歌詞雷人嗦?」
「雷鬼,Reggae!最棒的音樂!有最感性的調子和旋律!是讓全世界窮人和倒霉蛋也能去笑,去愛,去創造的音樂!算了……」藍條紋重新朝氣墊一倒,身子彈了兩下,「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多少人是真正懂音樂,愛音樂的。所以我說嘛,活著真他媽的沒啥意思!」
「那是你唱得不行。」倪女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什麼叫知音?我們當年唱紅梅贊,維族老鄉不懂漢話,聽完就問是不是在唱帕塔姆汗那樣的女英雄。我們聽不懂維語,賽乃姆的音樂一響,腳跟也會發癢。好音樂,才能遇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