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風沙和歌


  簡航當然沒接那牙西瓜。

  「這就怕了?」倪女士笑起來,「我們當年收工吃飯,經常是飯沒吃上兩口,天上風一刮,飯盒就沉得壓手,一盒子飯菜半盒子沙。我忘了很多東西,那滋味可從來沒忘記。」

  她緩緩低頭,咬下一塊沾滿風沙的果肉,咀嚼的模樣珍之重之,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不是,有必要這樣嗎?」簡航撇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生活了?當年是你們窮得吃不起飯,現在西瓜才多少錢?再開一個就就能解決的事,我們年輕人才不會沒苦硬吃,對吧?」

  他朝旁張望,尋求贊同,卻只收穫了一連串的「呸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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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檢隊的小伙們一邊大嚼瓜肉,一邊嫻熟地吐沙。小四川還朝他擠眉弄眼:「西瓜子也要吐,一回不費兩回事。」

  張工按住阿迪力要切瓜的手:「三個西瓜才十塊錢,風來一次就糟蹋幾個瓜,住在風區的瓜農還賺什麼?」

  「也別說是多少年前,我們平時巡檢,一出來一整天,常年在風裡啃乾糧。」小個子說,「沾點沙子就不吃?那就餓著。餓到低血糖發作,爬機筒時栽下來那就啥都不用吃了。」

  姜南捏著手裡的瓜,輕輕咬了一口。粗糲的沙子磨過舌尖,帶著股土腥味。很難吃,但西瓜的味道反倒被對比得更甜了。

  她心情複雜地呸出一口沙子,讓清甜的西瓜汁淌過被沙子折磨的口腔。

  倪女士說這就是新疆的生活,她算是明白了。

  「什麼沒苦硬吃?生活本來就是有苦有甜。苦裡也有甜,而且甜得更真實。」老太太說,「我們當年……算了,不提我們當年。你就問問他們在戈壁灘上管風苦不苦?」

  「苦,那是太苦了!」小四川誇張地抹眼淚,「交了個達坂城的女朋友,還只能搞異地戀。」

  簡航低頭嘟囔:「工作而已,換個很難嗎?又不是所有的工作都這麼苦。」

  巡檢小隊面面相覷,片刻後,張工笑了:「這個問題我老婆每年都要問,我也問過自己無數回。就是喜歡吧,像你喜歡音樂一樣。再苦再累,只要看著這些風機正常運轉……」

  「特別有成就感!」

  「比夏天在機頂喝可樂還爽!」

  「我維護的風機發一度電,我老家的電燈就能多亮一秒。」

  「每次鑽機艙出來,都覺得自己是條漢子。」

  巡檢小隊七嘴八舌說著,聽不見的小艾山被氣氛感染,扭著身子在他們中間跳起來。

  倪女士又問簡航,「你曉得王洛賓是西部歌王,那你曉不曉得,他搬過石頭,挑過沙子,拉過板車,送過牛奶?你曉不曉得,他一輩子坐過三次牢,好多首歌都是在牢房裡搜集的嗎?把自己的窩窩頭省下來,不換別的,只和會唱歌的獄友換民歌。」

  「就是,不能只看見賊娃子吃肉,看不見賊娃子挨打。」小四川大聲幫腔。

  小個子朝他翻了個白眼:「有你這麼比喻的嗎?」

  「我明白了!」簡航一拍腦門,「這就是那個什麼國家倒霉詩人就走運……對啊,雷鬼音樂一開始也是表達小人物的反抗精神。寫不出好歌,就是因為現在生活太好了。」

  他拿起一牙西瓜,狠狠咬下。一邊嚼,一邊即興創作起來:「問我生活是什麼滋味?住不進冰箱的西瓜,遇見風帶來的黃沙……」

  「儂懂只卵啊!」倪女士抬起手指,隔空朝他額頭戳了下,「我看這腦子就是盤炒四季豆,油鹽不進,講什麼都拎勿清咯。」

  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緩了緩,又說:「王洛賓二十來歲就來了大西北,採風採過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回族、蒙古族、柯尓克孜族、俄羅斯族……你來新疆日子也不短了,會唱多少民歌小調?知道木卡姆有多少套?」

  簡航喊冤:「我又不會他們的話,不過好聽的曲調我也記下來改編了。」

  「王洛賓寫《達坂城的姑娘》時也不會維語,是找人翻譯的。」倪女士說,「後來他甚至用維語給自己取了名字。能講這裡的話,能吃這裡的飯,能了解這裡的人,這才叫關心生活。」

  她朝一臉不忿的簡航搖頭:「你這不是採風,是小毛頭跑出來白相白相,拉音樂當大旗。這樣浮皮潦草地走遍新疆,也看不見真正的新疆,搞一輩子音樂,也寫不出真正的好歌。」

  「我……」簡航一口西瓜噎在喉間,嗆咳幾聲,垂頭喪氣地蹲下來,「我真有這麼糟?」

  「我唱了一輩子別人的歌。」倪女士說,「所以我知道什麼是好歌。」

  姜南垂下眼,用手背碰了碰胸前的相機。老太太講的是歌,拍照又何嘗不是如此?她突然很想檢查自己過往的照片,看看在構圖、角度、光線堆砌起來的「美」之下,是否能看見「真正」的拍攝對象。

  「沒事沒事,不就是要有生活?」小四川用力拍簡航後背,「等會兒你就跟巡檢車走,多吃幾口風沙,晚上一起回我們生活區,嘗嘗河南師傅燒的大盤雞。」

  「四十米的風機你都爬了,這可是別人都沒有的生活。」小個子說,「要不你先寫個爬風機的歌?」

  「啊,對!」簡航抬起頭,看向張工,「爬上去那會兒感覺真是要死了,不,比死還難受!不是張哥說登頂就請我喝可樂,我真是想把安全繩解開摔下去算了。那瓶可樂——」

  他跳起來,臉上還沾著西瓜汁。

  「可樂!給張哥的歌就這麼寫——風在四十米高處吹,可樂……可樂的泡沫……」

  他哼哼唱唱,捏著瓜皮在空氣中打起節拍。小艾山也舉起手,有模有樣地學起來。阿迪力和巡檢小隊都在笑,倪女士也露了點淺淡的笑意。

  笑聲中,姜南默默按下快門。

  這張照片和風中的遺照都在臨別時交給了簡航。儘管他還沒有寫出「可樂之歌」。

  「王洛賓給自己取的維語名字是艾依尼丁,意思是富有的人。」

  阿迪力點頭,證明倪女士說得對。

  「那時他在監獄裡,只能用編號,連自己的本名都不能用。但是他還能唱歌、寫歌,還有音樂,就覺得自己是富有的人。真正愛音樂的人,不會因為失敗就離開音樂。」

  倪女士看著簡航,目光卻像穿過他年輕的臉龐看見了更遙遠的什麼。

  姜南忽然記起,十五歲的倪愛蓮的夢想可是音樂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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