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小病一場,重新上路


  這張照片姜南做了兩個版本。

  黑白版修舊如舊,尺寸也如原本是三寸小像。另有一版彩色的舊照翻新,列印出六寸照片後,放大了許多細節。比如皸裂的嘴唇,衣服的皺褶,解放鞋幫上沾滿的黃沙,扶著坎土曼的手背上,暗紅色的梅花胎記驕傲地綻放。

  這兩版照片最後都被懸掛在展室牆上。劉志新站在它們中間,頭微微向右抵著牆,就像小學生靠著媽媽,儘管這頭頂已經長出了不止一根白髮。

  姜南把這個場景收入相機,卻拒絕了劉志新補給她的大紅包。

  「我不是專業修圖的。」她說,「我喜歡你媽媽的照片,所以願意幫忙。」

  「那無論如何要讓我請頓飯。這邊有個辣子雞一條街挺有名。」

  姜南笑著擺擺手:「不用,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辦。」

  這裡收藏的報紙和榮譽記錄都不多,還得去趟烏魯木齊,看看能不能從檔案館找到線索。比較麻煩的是,倪女士沒有知青證也沒有介紹信,還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借閱。

  「你們是在找兵團的舊報紙嗎?」一旁工作人員突然插話,「我們這裡的東西不全,要不你們上老馬那裡碰碰運氣?我們這裡的報紙,還有那些舊筆記本,都是他捐的。」

  據工作人員介紹,老馬大名馬建軍,就是柴窩堡知青的後代,歲數同劉志新差不多,現在已經搬到烏魯木齊市去了。他開了一家舊書店,這些年到處收兵團時期的資料,幾種兵團內部的報紙收得相當齊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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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我們想收購他全部藏品,但他捨不得。」工作人員叮囑道,「那些廢書舊報都是他的寶貝,你們到時候小心點,那老漢脾氣可不好。」

  姜南收下地址,小房車正式與柴窩堡作別。引擎發動時,劉志新突然跑來扒住車窗。

  「我家也有兵團畫報什麼的。姜姑娘,倪阿婆,等我回鎮江就去找那些舊報紙,找著了拍給你們看……」

  瞥著後視鏡里逐漸縮小卻仍在揮動手臂的人影,姜南垂下眼瞼,輕聲開口:「你看,拍攝還是很有價值的。」

  倪女士沒有回覆,直到小房車開到休息區附近,她才突然喊停。

  「烏魯木齊市離這裡不遠了。」姜南算了下時間,「天黑前我們能進市區。」

  「只怕車還沒有進市區,就疲勞駕駛出事了。」倪女士冷硬地要求她把車停進服務區,「你不要命,我還要命呢。」

  姜南不以為然,卻在躺平後立刻陷入了夢想。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是因為噩夢驚醒的。夢裡外婆的相片四分五裂,紛飛如紙錢,她忙著用捕蝶網捕捉,跑到全身脫力。醒來時太陽穴突突直跳,前胸後背濕淋淋的,居然真的連抬手拉一拉睡袋拉鏈的力氣都沒有了。

  「外婆——」她本能地叫了一聲,聲音暗啞得像從沙丘底下冒出來的。

  姜南咬住唇,閉上眼睛。外婆已經不再了,再難受她也無人可喚。

  她不想再睡過去,不想沉入噩夢,但疲乏拽著她朝黑暗裡沉。就這樣昏昏沉沉又躺了一會兒,額頭上突然一涼。

  是老人體溫偏低的手搭在上面,柔軟得讓她忍不住朝上拱了拱。

  「熬夜傷身體,我就曉得。」朦朧中,姜南聽見一個聲音念叨。沒有外婆的溫柔,還帶了點嫌棄,但是莫名親切。

  隨即乾裂的嘴唇就得到了滋潤,清清涼涼的,帶了絲甜味。她舔了舔嘴唇,又被人半哄勸半強硬地撬開牙關,灌下去苦澀的液體。乾燥的毛巾從領口伸進來,擦去了把她包裹得很不舒服的汗水。

  她又一次睡了過去,帶著難得的安心。

  徹底清醒時,車廂里只有她一個人。明亮的陽光照在睡袋上,她坐起來,一條疊起來的濕毛巾就咕嚕咕嚕滾下來。

  透過車窗,她看見拉起來的晾衣繩,和繩子上飄揚的衣服。倪女士正舉著手臂把毛巾朝繩子上搭。

  「早。」她扶著車門朝外打招呼。

  「不早了。」倪女士板著面孔說,「曉得你睡了多久?一天兩夜。再醒不過來就要拉你去醫院了,管我有沒有駕照。」

  「打120就行。」姜南摸摸自己額頭,「謝謝。」

  「要謝謝我就勿要再病了。」倪女士的腔調還是兇巴巴的,「叫睡覺也不睡,我就說熬夜那麼凶,肯定是要出大問題的,怎麼樣?有白粥,要喝自己來舀。你現在有力氣的伐?」

  姜南自覺地坐下來喝熱粥。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手動修照片。從前都是看攝友分享經驗,自己沒試過。所以修起來有點吃力。」

  粥喝到一半,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我真正想修復的照片只有一張,但是我有電腦的時候,那張照片已經被毀了,沒有底片修不了。其他照片用軟體跑跑,效果看著就挺好。」

  「你外婆的照片啊?」倪女士問。

  「你怎麼知道?」

  「有的小囡二十好幾了,發燒做夢還一個勁喊外婆。」倪女士說。

  「喊也沒用,我外婆回不來了。」姜南語氣平淡地,講起了外婆照片的故事。

  「我喜歡上拍照,也是差不多的原因。留不住外婆,但是總想留下些我喜歡的,讓我感覺美好的東西。」

  倪女士靜靜聽著,沒有回覆。

  她們在這個服務區又休息了一天,直到姜南發誓她已經徹底恢復。

  晨光漫過博格達峰時,小房車正沿著河灘快速路滑入城區。六月的烏魯木齊醒得通透,灑水車剛描過的街道泛著泠泠水光,沿街五金店的捲簾門嘩啦啦升起,驚起一群啄食早點的灰鴿子。

  姜南搖下半扇車窗,帶鹹味的風立刻灌進來,混著打饢坑飄出的焦香。

  倪女士盯著窗外,突然又恢復了一點記憶:「當年這橋上跑的還是毛驢車,車把式都扎白羊肚毛巾。」

  昨天工作人員發來的定位就在這附近,可地圖上標註的"墨香書屋"此刻正被"直播基地"的霓虹招牌覆蓋。

  "姑娘,撒地方找嘛?"賣烤包子的三輪車大爺用火鉗敲打饢坑。姜南剛要開口,倪女士突然搖下車窗:"老同志,打聽個舊書店,門口有銅鈴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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