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冷漠還是熱心


  圖書管理員打了電話,再見面時,馬建國的臉色也沒好到哪裡去。

  「說了這生意沒法做,你們還死纏爛打個啥?」

  「你是柴窩堡的知青後代,喜歡收藏兵團相關的資料。我這裡有個故事,相信你一定會有興趣。」

  姜南點開手機里的視頻,把屏幕轉向他。倪女士的聲音從揚聲孔里傳出,顯得格外遙遠而惆悵:「那年我才十四歲……告別黃浦江,高歌進新疆……」

  馬建國煩躁地吸著煙,似乎想要走開,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

  他靠著貨架,皺著眉看完了這條短視頻,挑眉望向門外。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倪女士正等在小房車旁。清瘦,寂寥,滿頭白髮。

  「真是六四年來新疆的?知青證拿給我瞧瞧?哦,拿不出來是吧。哪個師,哪個團場總能說?哦,也忘了。」

  一口煙圈吐出來,他冷笑:「編故事的我見多了,上個月還有人看見我這裡有王洛賓簽名的歌本,哭著說那是他奶奶的遺物,要我直接還給他。早先打著老知青、兵糰子弟的名頭和我攀關係,要東西的人更多。一個兩個都當我勺子。」

  「她是真的想不起來。」姜南屈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你看這個,是她最近的病歷。」

  

  那是高反後天祝縣醫院開具的,一句「腦梗病史」其實很難說明什麼。她是找不到更好的賣慘材料,才姑且一試。沒想到馬建國居然看沉默了。

  「她只記得,有一年,記者在連隊給她拍過照,還說要刊登在報紙上。」姜南輕聲說,「我們想找到那張報紙,興許能從配圖的文字里找到她的連隊和團場。只要能聯繫上她過去的組織,就有希望找到她的丈夫和女兒。」

  馬建國狠狠吸了幾口煙,把煙屁股在牆上摁滅。

  「年份都想不起一個?」他問,「新疆知青大規模返城是八十年代初了。十幾年的報紙,你知道那是多少?」

  他指了指滿牆的報紙山:「吶,倒下來能淹了你。」

  「我們可以先付定金,慢慢翻……」

  「還未必就是《生產戰線》,那些年兵團發行的內部刊物可不止一樣。什麼《塔里木日報》、《石河子日報》《北疆開發報》、《綠原報》、《綠洲》、《綠風》……有的團場還有自己的內部刊物。天曉得她的照片登在哪個上,也沒準記者就是隨口那麼一說,根本沒登過報。」馬建國煩躁地,「難道你們還想所有報紙翻一遍?那要翻到猴年馬月,讓不讓人做生意了。」

  「要是真的有生意,你也不至於把店搬來這裡了。」姜南一針見血地說,「兵團發行的內部報刊,價格喊得再高,又能有幾個真買主?我們可是真心實意要買的。也不耽誤你做生意,我們自己找。」

  「行,定金五千。」馬建國拍了拍旁邊的書捆,「每天十點到六點,我開門了你們可以來。一張紙片都不許帶出門,也不許用相機翻拍。哦,水和吃的也不許帶進來,招老鼠。」

  於是小房車在乾果批發市場附近找了個空當駐紮,開始了朝十晚六的生活。

  老馬的收藏的確很齊全。兩天後,姜南覺得自己的手臂已經不屬於自己,肺里也充滿了幾十年前的塵埃。倪女士比她能堅持,但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稍微多看幾行字就會自動流淚。被吐魯番的沙子治療好的老腰,又開始隱隱作痛。

  馬建國就冷眼看著她們在報紙堆里掙扎,半點沒有幫忙的意思。

  書店也沒有客人。偶爾銅鈴響起,多半是路過的遊客舉著相機來獵奇,那必然會遭到最粗魯的「拱拱拱」。

  有時會有附近的小孩跑進來,摸摸翻翻,問有沒有時下校園最火的漫畫書,然後失望地離開。

  馬建國始終呆在店裡,不是罵罵咧咧整理貨架,就是坐在成捆的雜誌上抽菸。

  對他的觀感改變發生在這天傍晚。

  她們放下報紙,正相互攙扶著朝外走,一個頭戴白帽的駝背老漢推開木門,身後跟著一個還在哭鼻子的小巴郎。

  老漢一邊罵孩子,一邊用蹩腳的漢語向馬建國解釋。他們想找一本二年級下期的練習冊。老師發的那本,被貪玩的小巴郎弄丟了,但作業是一定要交的。他們已經去過好幾家書店,就連新華書店都沒有賣,這才來「駱駝客」碰碰運氣。

  馬建國問了兩句練習冊的名字,封皮顏色,果斷說了句:「有。」

  然後他就開始找。

  姜南把倪女士送回小房車,發現自己的包落在了書店。趕回來時他在找。回到房車吃了晚飯,溜達著看街景回來,發現書店還亮著燈。那對祖孫早就離開了,剩下一個馬建國還在找。

  也是五十來歲的人了,爬上爬下,落了滿頭灰也沒找到。

  「馬老闆,你這工程也不比翻報紙小啊。」姜南靠著門框看熱鬧,著實有點驚詫他的熱心。

  馬建國站在人字梯上繼續忙碌:「肯定有,我有印象。就是才搬過來有點亂。」

  「那你慢慢找。」姜南只想看熱鬧,不打算幫忙,隨手抽了本攝影畫冊翻看。

  過了一會兒,練習冊果然找到了。基本全新,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了半本,大概也是某個小孩弄丟,又被回收的。

  馬建國打了個電話,沒多久小巴郎就氣喘吁吁地跑進店。

  「真的有哇?」聽起來倒不是特別開心。

  「我說有就是有。」馬建國啪的一聲把練習冊拍在小腦瓜頂上,「五毛錢,拿走,再搞丟翻倍。」

  小巴郎頂著練習冊走了,姜南驚奇地皺起眉毛:「五毛?」

  「一本練習冊還能賣多少?」馬建國黑著臉從她手裡把畫冊抽走,「拱拱拱,關門了。」

  他從裡面鎖門時,姜南舉起相機,拍下了夜色中的「駱駝客」書店,褪色的招牌,不會響的銅鈴,以及毛玻璃後面昏黃的燈光。

  當天晚上,她把這張照片和練習冊的故事分享給了自己寥寥可數的粉絲。

  至於心底的疑問,只在私信里和數字姐妹交流,而數字姐妹的回答是她從沒想過的角度:

  「不是冷漠,也不是熱心。他只是個普通人,在儘自己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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