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手機拍照的傑作
攝影圈內有兩個極端,唯器材論和唯頭腦論。據說傑出的攝影師用手機直出都能秒殺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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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被迫走上傑出之路,別的提升尚且沒看出來,心態卻輕鬆了許多。畢竟少了幾公斤的負重,即便拍出來效果不夠滿意,也能安慰自己是手機的局限。
小房車沿著國道314,穿越了庫車的戈壁和雅丹,又沿著縣道345向新和縣挺進。
「看,這路邊就是棉花田。」倪女士指著車窗外說。
棉花不是白色的時候,姜南是認不出的。她把車停靠在綠油油的棉花田邊:「下去走走?陳醫生說了,每隔兩小時就要停車休息一會兒。」
倪女士一邊說著自己哪有這麼嬌氣,一邊喜滋滋走上田壟。
「已經結鈴了,這長勢真是好。」她俯下身,輕柔地撫摸棉葉,又把綠葉中青翠的「花骨朵」指給姜南看,「這就是棉桃。你看它綠得嫩嫩的,油亮亮地泛著光,葉片這麼挺,就是喝飽了水拼命長個的樣子。」
「想起你挑水灌溉棉田的光輝歲月了?鐵姑娘倪愛蓮。」姜南舉起手機,「拍一張?」
倪女士沒說要拍,卻也不躲避鏡頭,只是朝棉田打量:「這時節,棉花最怕卡脖子旱。現在應該是用不著挑水了,不曉得用什麼辦法灌溉。」
彷佛正是為了回答她的問題,腳下突然湧出許多股細小的噴泉,在午後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是滴灌啊。」倪女士蹲下身,指尖輕觸濕潤的泥土,語氣似欣慰,又似感慨,「真好,現在的水自己就能跑出來,直接澆在根部一點都不浪費。我們那時候啊,肩窩壓出老繭來,挑二十擔水,至少蒸發掉一半。」
姜南也蹲下來,將手機鏡頭挪近。屏幕上,枯瘦的手正再撫摸滴灌管,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同田地間的官網形成了某種呼應。指甲縫裡鑽進了褐色的泥土,彷佛六十年前染上的顏色從未褪淨。
「不過滴灌的話,不會返鹼嗎?」姜南想起葡萄園的麻煩。
這個問題,稍後她們路過村子吃飯時,得到了解答。
「我們村現在用的噴灌技術,是跟農一師學的。農一師的棉花長得好,都知道吧?」路邊烤饢的大叔,嗓門比火鉗敲饢坑還響亮。
「冬春灌水直接不要了,打從棉花育種就在旱地上搞滴水出苗,鹽鹼高的地就多滴水,一開始就把鹽排出種子的發芽區。平時滴灌注意水肥用量,每年定期中耕,給棉花翻翻土,就能控制鹽鹼。」
「水多了,種子不怕?」倪女士問。
「不怕,都是專家培育的優質棉種咧。」
倪女士和大叔交流得熱火朝天,什麼水肥一體,什麼生長周期,一年的畝產又是多少。姜南啃著剛出坑的饢,欣賞棉田風光。
忽而綠野上空飛過幾隻「小銀鳥」,是無人機在盤旋。
淪為手機拍照黨的姜南有點羨慕:「用無人機俯拍棉田,一定很壯麗。」
「啥拍照唷,那是在給棉花撒葉面肥。」
「正是促進坐果的時候,是該撒肥。」倪女士老道地點點頭,「這小飛機好用嗎?」
「好用得很!」
大叔說,這也是從農一師學來的。
棉花生長旺季,需要噴施生長調節劑和微量元素,促使棉花壯苗分株,同時合理地控制株高,提高棉花產量。從前都是人工噴撒,既累,又慢,一不小心可能壓倒棉花。人還得捂在防護服里,噴一趟中暑好幾個。
「無人機就厲害了。一個鐘頭能噴兩百多畝地,噴得霧氣還均勻,棉花吸收得好,我們還省錢。」
現在用的無人機是村合作社公用的,大叔的志向是秋收以後,自家也買一台。「要是能拍照,那就更亞克西。」
「亞克西!」倪女士看著天邊的無人機,眼角的皺紋也笑成了棉桃。
離開時,姜南在棉花田旁為倪女士拍了一張照片。
感謝烤饢大叔從自家庫房裡找來的挑水扁擔。兩隻鐵皮水桶已經鏽跡斑斑,滿布灰塵和蛛網。大叔說這年月,誰家還用這個。
熱風掠過棉田,千萬片綠葉翻出銀白的背面。七十四隨的倪女士站在起伏的綠浪中,木製扁擔是一樣的吱吱呀呀,鐵皮水桶是一樣的晃晃蕩盪。她微微佝僂著身子,扶著前桶側向一邊,仿佛正走在十幾歲的挑水隊伍里。駝色的旗袍被風鼓起,像片不肯降落的秋葉。
照片拍好後,就連大叔都直說亞克西:「哎,我這扁擔和水桶要留起來,以後有外地客人路過,就借給他們拍照。」
姜南有點遺憾:「如果是用相機,效果會更好。」
「這張照片我很喜歡。」向來很少誇讚她拍照的倪女士,突然這樣說,語氣還格外認真。
「想想六十年前,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雙手和一顆心。但現在回頭看,那段日子,反而是最珍貴的。」
姜南點點頭,心頭湧起一股暖意:「等到了你的團場,一定還有更壯觀的棉花田。說不定還能找到當年的夥伴,到時候,我再給你們拍一張更好的。」
倪女士笑了笑,眼神卻有點苦澀:「希望還有人在。」
新和縣過去一百多公里,就是農一師的十六團。大叔說他們村的技術都是從十六團學的,強力推薦去看看那裡的棉花田。
她們決定稍微繞一點路,從十六團的外圍經過。那附近就是塔里木河濕地,有個免費的露營地。
小房車抵達露營地時,已是兩天之後。六月中旬的塔里木河濕地,被茂密的蘆葦覆蓋,連風都帶著濕潤的草木清香。
「這裡真安靜,希望不會再遇見犯罪分子,偷油的,偷電纜的,偷獵的,偷錢的統統不要。」姜南心情愉悅地停好車,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媽媽"兩字,她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
電話響了五六聲,對方主動掛斷。片刻後,消息聲叮叮咚咚響起,姜南煩躁地把屏幕摁滅。
倪女士什麼都沒有問,下車先支起外置廚房的桌板:「想不想吃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