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祝你生日快樂
霍雁行動作可比倪女士麻利多了。
只見他折了一根蘆葦,把泡發的饢塊穿在蘆葦杆上,輕輕插進水中。暗綠如絲的水草下,原本在冒的氣泡消失了,片刻後又突然鼓起。
蘆葦杆猛地一沉。
男人手腕翻轉,潑喇喇的水聲里,一個圓盤子被扯出來。在半空中晃悠悠的,兀自掛在蘆葦桿頭不肯松嘴。
居然是只青殼老鱉,沉甸甸的,把蘆葦杆壓彎了腰。
「能幹啊後生!這玩意當年能換一雙翻毛皮靴!」倪女士笑著豎起大拇指。
「現在不行了。」霍雁行把老鱉放在岸邊,「國家三有,不能吃。」
姜南蹲下身,給今天最大的戰利品拍照留念。
「今天還沒結束呢。」倪女士說。
霍雁行已經走入水中,彎腰把水下淤積的石塊撬出來。姜南的手機鏡頭追著他的身影,對焦框掠過水珠滑落側臉,T恤下起伏的肩胛骨,最後停在肌肉賁張的小臂上。
幾塊石頭壘起來,在水中圍出一塊封閉區域,只留了個小缺口。姜南也大致看出了名堂:「這是迷你水壩?」
「攔魚的圍堰。」霍雁行說,「這邊水流慢,魚喜歡過。」
「有力氣真好啊,當年我們也愛壘壩攔魚。」倪女士搖搖晃晃走下水,視察後表示滿意。
見姜南一臉懵懂,她解釋說:「撒點饢渣,很快就會有魚游進來。到時候撈點水草把缺口一堵……」
「明白了,關門捉魚。」姜南腳上帶傷,被兩人禁止下水,只能站在岸上躍躍欲試,「有沒有我能做的事?」
「你?」倪女士擺擺手,「你就想一想,今晚的魚安排燒哪幾樣。」
說話間,霍雁行已經趟著水朝上遊走了:「乾溝里藏著大傢伙,我去試試。」
倪女士看了姜南一眼:「那邊水深,你去盯著。」
姜南應了一聲,低著頭,不緊不慢綴在男人身後。一個在水裡,一個在岸上,好似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幫個忙。」霍雁行突然叫住她,「那邊地上的樹枝,幫忙撿過來。」
那是根不粗不細的紅柳枯枝。霍雁行拿到手,用小刀削去多餘的枝條,再把一頭修尖,就是天然的魚叉。
他在乾溝岸邊來回走了一會兒,似乎選定了位置。姜南眼睜睜看著河水漫過他的腳踝、小腿、膝蓋,忍不住叫了聲:「小心!別過去了,危險。」
霍雁行朝她安撫地笑笑,轉身又朝河中走了幾步,雙腿叉開站在水流中。
姜南咬住唇,把手機舉在面前,擋住自己焦慮的視線。然而通過屏幕,身形的微微晃動更加清楚。
行吧,這大概就是對她那天晚上關閉耳機的懲罰。
她心煩意亂,也不知等了多久,忽聽霍雁行低喝一聲,樹枝猛地刺入水中。水花四濺,手機鏡頭裡一片模糊。
等她看清楚時,霍雁行已經直起腰,手裡提著一條掙扎的大魚。魚尾拍打著他的手臂,飛濺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接著!」他低吼,手中甩出一道拋物線。
「哦,好。」姜南慌慌張張在岸邊撿魚。滑溜溜的鱗片從掌心划過,那魚明明被扎出血了,蹦躂得還比她動作快,險些就蹦回河裡。被她按住時,魚尾「啪達」甩過來,扇了一臉的魚腥氣。
河裡傳來霍雁行的悶笑:「別怕,摳住魚鰓。」
又是一場狼狽搏鬥,姜南總算把這條奄奄一息的大草魚抱在了懷裡。沉甸甸的,比三四個相機帶鏡頭加一起還重。
「夠我們吃了。」霍雁行已經上岸,手裡削著蘆葦。
「不抓了?」姜南頂著一臉水珠朝他瞪,「那你明明可以自己把它帶上來,用不著我接。」
「孤狼抓不住好獵物,抓魚要配合才有意思。」霍雁行接過魚,把削細的葦條穿過魚鰓,又遞還給姜南,「我們都是這樣拎魚的。」
姜南拎著魚,唇角偷偷彎了下:「我怎麼記得,是獨行的駱駝走不出綠洲?」
「駱駝有駱駝的諺語,狼有狼的。」
「可你是雪豹,雪豹可是在雪山上獨來獨往的。」
霍雁行沉默了,似乎被她駁倒。
兩人安靜地走了一會兒,男人的聲音才從姜南身後傳來:「就算是K2,也有它的新娘峰。」
姜南手一滑,大草魚又摔了一次。
這條倒霉的大草魚最後被倪女士片成兩半,一半讓姜南加辣椒紅燒,一半做了上海人最愛的爆魚。
防曬服漁網捉住的小雜魚有八九條,熬了一鍋湯。
圍堰捉的魚有五六條,巴掌大小。霍雁行直接把魚身對半剖開,剔除內臟後穿上紅柳枝。就這麼直接插在沙地上烤,魚油滴進火堆滋啦作響,
「你這手法看著眼熟。」倪女士說。
「跟羅布人學的。」霍雁行說,「他們的村寨就在塔克拉瑪干裡面,你在農一師時也許遇見過。這塊鹽石也是他們給的。」
他用小刀從鹽石上颳了點碎末,撒在魚身上,焦香中就多出了一點沙漠的氣息。
這是一頓過於豐盛的全魚宴。外置廚房的桌板放不下,霍雁行又搬了幾塊石頭來搭了個簡易餐檯。姜南親手布置了餐桌,還用茶杯插了一束可愛的野花。
對一個即將默默過去的生日而言,這已經夠完美了,她想。
猝不及防的,一碗魚湯麵放在了她面前。奶白的湯,碧綠的蔥花,最上面窩了個她最愛的溏心蛋,蛋黃顫巍巍像枚小太陽。
「生日哪能不吃長壽麵。」倪女士說。
「生日快樂。」霍雁行從背後拿出綁著綢帶的盒子。
盒子裡是四寸的小蛋糕,白天鵝與月亮相依偎,白巧克力屑羽毛般灑落。可惜奶油塌了一半,天鵝的脖子也融化了,精緻的畫面看起來像雪崩現場。
看見霍雁行僵住的模樣,姜南很想笑,睫毛卻被熱氣熏得發顫。
「你們……」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倪女士哼起生日歌,手指在石桌上打拍子。
低沉的男聲也加入進來,塔里木河水拍打著堤岸,與風聲交織成溫柔的旋律。
姜南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水光,嗓子眼裡擠出的聲音細得像嬰兒在哭:
「祝我生日快樂,祝我永遠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