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花海里的緣分


  毫不意外,這個提議被倪女士否決了。

  「算了,不想找了。」老太太說,「本來嘛,過了這麼多年,找不到才是正常。怪我太貪心。」

  她虛弱地擺擺手:「謝謝你們呀,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你們年輕人都有自己正經事要忙,不要陪著我個老太婆浪費時間了。」

  「你不幫我賺流量啦?」姜南搖搖她胳膊,「就試一試。我現在有兩千多粉絲了,說不定……」

  「我連他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倪女士高聲打斷,沙啞的聲音滿蘊痛苦,「我想不起來了……」

  老太太轉過身,不讓人看見她此刻的模樣。她的背影瘦削,脖子硬挺,肩膀微微聳起,像是扛著什麼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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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南只能從後方擁住她,來代替她根本說不出口的安慰。

  倪女士用力甩開了這個擁抱:「走吧,別管我了。」

  姜南張了張嘴,這才意識到,這個「走」字,大約是要她離開小房車,分道揚鑣的意思。

  她垂著空蕩蕩的手臂,心裡一陣發堵。

  「先把車挪個地方。」一直沉默的霍雁行提議,「再想想,總能找到辦法。」

  倪女士沉默地走向車尾的床鋪。之後的一路上,她都藏在被子底下,

  姜南默默跟著越野車走,糾結著要不要先斬後奏,直接發布尋人消息。也不知開了多久,越野車在前方停下,她才發現前方豁然是一片花海。

  混沌的腦子轉了轉,想起這是昨天劉姐推薦的景點——金銀川鎮百畝向日葵觀光基地。「這時節花開得正巴適,你們愛拍照的不要錯過。等忙完了,我也要帶我乾媽去看花。」

  此時的向日葵的確花開正盛,金碧交錯的花海中,不少遊客正頂著三十多度的高溫拍照打卡。

  姜南明白霍雁行的用意,把車停靠在越野車旁邊。

  「倪女士,喝點蜂蜜薄荷茶?」姜南握著凝結水珠的玻璃杯,來到床邊。

  沒得到回應,她大膽掀開被子。老太太正面朝里蜷成一團,白髮粘在汗濕的枕巾上。

  「就算有空調,你這樣也會中暑的。」姜南推推她的肩膀,扶她起來喝水。

  眼看大半杯薄荷茶喝了下去,她試探著問:「躺了這麼久,我們下車透透氣?外面的向日葵開得特別漂亮,我想拍……」

  「你走。」沙啞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鐵鏽,「找別的老太婆拍你的網紅視頻去。」

  「別的老太婆哪有你好看。」姜南蹲下身,趴在老太太膝蓋上,揚起臉央求,「要趕我走可以,可咱們的帳還沒扯平。你就讓我拍點素材,剪個結尾好不好?突然看不到你的視頻,粉絲要把我罵死的。」

  烈日下,葵花田翻湧金浪。倪女士緊緊拉著披肩,遮住皺巴巴的前襟,看姜南倒退著給拍視頻。

  「你們當年說要在戈壁灘上造花園,這也算實現了吧……」

  正說著話,姜南被碎石絆了個趔趄。倪女士嘴角抽了抽,這是下車以來她臉上出現的第一個表情。

  沒有理睬姜南,老太太逕自撫摸向日葵茸毛密布的碩大花盤。

  姜南鏡頭悄悄對準佝僂的背影。取景框裡,老人和向日葵以同樣的角度向著太陽仰頭,幾縷白髮被風掀起,沾著淡黃色的花粉。

  她收起相機,上前輕輕挽住倪女士的胳膊:「霍雁行在前面,我們也過去。」

  葵花稈在風裡交錯輕響,一陣笑聲隨風飄來。戴著遮陽鏡的中年女人也攙著個老太太,正往這邊挪步。

  老太太滿頭銀絲梳得齊整,背有些駝,面色卻遠比倪女士紅潤,正指著起伏的花浪微笑:「迭些只葵盤呀,比阿拉老早種個結棍多唻。」

  倪女士突然停住腳步。

  姜南和她一起循聲看去,挽著的手收緊了些。冷不防在這裡聽見上海話,對老太太來說很難說是「老鄉遇老鄉」的驚喜,還是更痛苦的刺激。

  「哎,是你們!」對面的中年女人先驚喜出聲,「緣分哈,早上才把你們送走,現在又遇見了。」

  「劉姐。」姜南點頭致意,又轉向劉姐攙扶的老人,「這位就是你乾媽?」

  劉姐還沒回答,倪女士已經顫抖出聲:「根娣?」

  對面的老太太一愣,瞳孔微微收縮,盯著倪女士認真端詳。

  "徐根娣?"倪女士重複了一遍,三個字在風裡打著顫,三根手指伸出來比劃:"二道溝子......"

  "三道梁!"對面的老太太迅速接茬。

  「白面饃饃……」

  「貼南牆!」

  兩個老太太快步朝對方走去,相互抓住手臂:「是我,是我呀!」

  姜南站在一旁,有些懵。身邊的劉姐比她更懵:「我乾媽是姓徐,可名字不叫什麼娣啊。」

  "我現在叫徐英華,英雄的英,中華的花。"老太太笑得眼角漾起千層褶,"記得嗎,這名字還是你當年給我取的。"

  倪女士先迷茫,繼而閃亮:「想起來了,連隊推薦你去毛紡廠,後來沒去成,你怪根娣這名字不進步,天天纏著連長要改名。」

  她握緊徐英華的手,聲音有些哽咽:「我怎麼就沒想起來呢……」

  姜南在一旁,將她們在服務中心「查無此人」的經歷說了。徐英華聽完又笑:「在一團當然查不到啦,我們又不是一團的正式兵。當年分到一團,是上面的首長說,一團資格最老,是先進團,讓我們這些學生先跟著鍛鍊三個月,別啥都不會幹就去下面的連隊拖後腿。」

  她搖搖倪女士:「我們分在七團啊,你忘啦?」

  「忘了,真忘了。」倪女士抬手擦淚,「你看我都老成胡楊樹皮了。」

  「胡說,明明還是根紅柳條。」

  姜南和劉姐對視一眼,默契地退開幾步。

  兩位老太太坐在花田邊的長椅上又哭有笑。白髮交織在一起,金燦燦的花瓣在她們身邊里翻卷,給蒼老的身影鍍了層晃眼的金箔。

  「這緣分沒得說。」劉姐輕聲感慨,「我乾媽現在還住七團場,我說要帶她看花,才讓我家那口子把她接來的。哪個能想到……」

  「是啊,是難得的緣分。」姜南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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