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記憶錯亂和新思路
在飯館門口告別時,倪女士的姿態保持得很好,臉上看不出哀愁。
一進入小房車,整個人就垮掉了。一路都靠在徐英華身上,喃喃低語:「她不是我的古麗……我的古麗又在哪裡?」
徐英華沒有回答。後來才私下同姜南說,像古麗那樣被收養算是運氣很好,還有一些孩子的生死都無聲無息。那時候連隊外面就是荒漠,偷偷生下來埋了誰也不知道。有時開荒會挖出細小的骸骨,也有人撞見過駱駝刺里殘留的血跡。
「我覺得倪女士不會把古麗丟掉。」姜南搖頭,「就算拋棄孩子也是不得已,一定會給古麗找一條生路。否則為什麼還要來找?」
徐英華嘆氣:「可現在怎麼找?按她記得的那些,就該是這個古麗,偏偏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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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是記憶錯亂。」姜南說。
在壓力最大的青春期,她也有過短暫的錯亂。把老師昨天布置的任務,當成已經完成的。去世數年的外婆,好像上個假期才能探望過自己。
後來她有錢去看了心理醫生,才知道這是一種輕微的認知功能障礙,焦慮抑鬱和睡眠障礙都可能導致。
倪女士的認知功能本身就有問題,很可能無意識地把在連隊照顧的古麗和自己親生的古麗混淆起來。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大腦根據照顧這個古麗的經歷,以及別的故事,自動編造出一些虛假的內容,讓倪女士以為自己真的有一個叫古麗的親生女兒。
為此,姜南連夜求助了自己的心理醫生。
醫生肯定了她的判斷,並提醒說:記憶錯亂很難分辨,因為當事人會堅信自己的回憶是正確的。這種情況不能跟著記憶走,必須找到可信的實物證據,比如日記、舊照片之類。
給完建議之後,醫生突然說:「本來以為你要諮詢自己的問題。最近還會做那個噩夢嗎?你已經很久沒有來找我了。」
姜南一怔。
翻看記錄,發現最後一次記錄還是四月底。那時她和週遊剛鬧翻,選擇繼續旅行並成為獨立攝影師,努力告訴自己這是正確選擇,心裡卻難免惶恐。童年時被關在家門外的黑暗和寒冷,便自動從夢境滋生。
「我已經很久不做噩夢了。」她慢慢打字回復,「或者說,很少做夢。每天躺在睡袋裡都能一覺睡足八小時。」
最後一次的噩夢她已經不太記得,只記得倪女士枯瘦的手在被子上打節拍,窗外是狂風暴雨,她的夢裡卻迴蕩著「不怕刀,不怕戟。不怕鬼,不怕魅……」的歌聲。
現在偶爾的夢境裡,只有大漠和綠洲,紅柳樹和沙棗花,還有一路上遇見的那些人。童年的陰影已經徹底化沙揚風,她心底已經不再怨恨,也不再渴求被父母或粉絲認同。成為獨立攝影師似乎也不再艱難,就算拍不出完美的照片,至少她拍出了自己喜歡的照片。
她想了想,簡短總結道:「現在我很輕鬆。」
「看來新疆是個好地方。」醫生回復。
「是的,新疆是個好地方。」
對話結束後,筆記本電腦返回桌面。塔里木濕地的夕陽下,三張笑臉無拘無束。姜南安靜地盯著屏幕,忽而垂下眼睫。
「古麗不是古麗」,這件事對倪女士的打擊很大。好在很快她們又找到新思路。
「六六年底你就從七團調走了,七六年才回上海。這中間還有十年,你的古麗應該是那時候生的。」徐英華說,「按小姜的說法,你可能只是記岔了。」
「真是我記岔了?」倪女士將信將疑,聽完姜南轉述的「心理專家意見」,又開心起來,「對對,是我老糊塗了。我調去了別的團場,我的古麗一定在那裡等我。」
至於她調去了哪個團場,場部服務中心已經查不到了。那時候紙質檔案遺失嚴重,一紙調令更是難查。
徐英華也只記得是從農一師調去了別的師:「當初你表現好,特別受重視。那邊缺人手帶隊,就把你抽調過去。本來講好借兩三年再回來,我還一直等著,哪曉得就再沒有下文。」
好在倪愛蓮調走幾年後還來過信,她一直好好收藏著。現在翻箱倒櫃找出來,信封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信里也沒有提到明確的地點,只是簡單描述了到處是風沙的工作環境,「這裡」比七團更忙碌的工作狀態,表達和朋友兩地分開,一心共建的決心。
姜南敏銳地注意到,信中提到了「維族老鄉送的葡萄特別甜」。
她還記得,在吐魯番時,倪女士就有關於葡萄的回憶。七團這裡很少種葡萄,看來果然是記憶錯亂。
但是到處都是風沙的地方,在新疆也太多了,這又要從何找起?
「嗐,我也是糊塗了!」徐英華突然站起來,急匆匆拉開電視櫃下的抽屜,抱出幾大本相冊。
「當年和信一起寄來的,還有張照片。我記得,是站在場部院子裡照的,沒準能看出點啥。」她翻開最老的一本相冊,黑色卡紙的邊角已經磨平泛毛。自己剪的四角貼不夠牢固,撲簌簌幾張黑白照片落下來。
六七十年代拍照還是項奢侈的活動,徐英華本人的照片並不多,收藏的大部分是集體照和戰友們互贈的照片。她還很細心地用小紙條在每張照片下註明了人名、時間和地點。
很快,她們就找到倪愛蓮寄來的照片,備註是1969年,愛蓮寄贈。
照片上,倪愛蓮和四個姑娘站成兩排,都舉著手,踮著腳,是在跳維吾爾族舞的姿態。她站在前左,笑容明媚張揚,穿著淺色短袖襯衫,兩髫的麻花辮已經變成一條粗黑的長辮斜掛胸前。
在她們身後,是一間偏偏倒倒的土房子。再遠一些,能看見些模糊的房頂和樹林。
「這……也看不出是什麼地方啊。」姜南皺眉。
「不要急。」徐英華把照片抽出來,「我們那時候,都愛在相片背後寫字,喏——」
照片背後,娟秀的字跡寫著:贈根娣,一九六九年五月,與六十五團戰友攝於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