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商品拍攝是門專業技術
等到太陽落山,徐姐才一臉疲憊地回來。
面對兩人關切的目光,她搖搖頭,說沒什麼大事,只是網上差評多了一些,影響了阿孜古麗的口碑。
「做生意難免遭遇惡性競爭,我有心理準備。」
「不是競爭對手,」姜南很篤定,「是週遊乾的。」
徐姐一怔:「你怎麼知道?」
「等你回來這段時間,我在網上搜了下『阿孜古麗』。」
惡評不只出現在網店的評論區,還有一些打著旅遊分享和日用好物測評的博主,換著角度貶損阿孜古麗的香薰產品。
——本地薰衣草便宜得很。一瓶成本頂多五塊錢,賣遊客二十還有沒有良心?
——後悔了,薰衣草和薰衣草還是不一樣。開開心心買回來送閨蜜送同事,結果被關心是不是經濟出了問題。不缺錢怎麼買這種小雜牌?真的,買伴手禮還是要謹慎,畢竟體現的是本人格調和對關係的重視程度。
——評完以上幾個大牌香薰產品,再看看參照物——品質啥的跳過,沒啥好測的,小作坊的東西大家心裡都有數。就說一句,這種丑瓶子,只能讓人夢進醫院,去不了普羅旺斯。
——吹什麼幾十年老店,作坊早就賣給內地老闆了,也就只能騙騙外地遊客。
「這分明是有人蓄意布局引導。很狡猾,不說真假優劣,只說格調品味,出示質檢報告都沒辦法自證。」
偏偏香薰產品不同於其他日用品。除了實用價值,有沒有格調情懷,能不能拉滿情緒價值,正是買家的選擇因素。最怕的就是和「廉價雜牌」、「三無作坊」、「丑東西」、「遊客特供」這些字眼掛鉤。
這些惡評集中出現在一個月前。當時倪女士還綁著監護儀,同腦內出血點搏鬥,姜南無暇分神,只知道感謝阿達西們的聲援,祈禱老太太身體康復,卻忘了週遊的小肚雞腸。
他扭曲不了真實,也對抗不了已經轉向的網絡風潮,內心必然百抓千撓。不能報復姜南,也要拿支持姜南的人出氣。
別的ID不好查,也不好下手。徐姐的小店他是來過的,正是現成的靶子。
「對不起,這都是我惹的麻煩,我來想辦法解決。」
徐姐擺擺手,反倒安慰姜南:「要真是他還好辦了。他又不能一直找人黑我,大不了休息幾個月再開店。你們已經找到了線索,可別為這事耽誤行程,那倒真讓他得逞了。」
她笑得很豁達:「其實人家也沒說錯,我是內地老闆,阿孜古麗是個小雜牌,包裝也的確不好看。正好趁著休店,我再琢磨看能不能換個瓶子,給顧客普羅旺斯。」
「為什麼一定要是普羅旺斯?霍城的薰衣草就應該有霍城的樣子。」倪女士說,「格調這東西麼,又不一定是越洋氣越好的。紅酒牛排有紅酒牛排的吃頭,豬油菜飯有豬油菜飯的吃頭,是那些人不懂瞎講。」
「嗯,我也是想把阿孜古麗做成霍城薰衣草的品牌。」徐姐說,「現在用的小藍瓶,是這裡用了幾十年的老式精油瓶,實用又便宜,我自己挺喜歡的。不過對客人來說,可能就太老土了,缺少浪漫和美感。」
「我倒覺得,老土也可以成為一種與眾不同的美。只要是美,就一定會吸引到能欣賞的人。」姜南朝徐姐伸出一隻手,「能讓我試試嗎?」
第二天,姜南帶著相機來到精油作坊。晨光給沉積的蒸餾器鍍上一層金釉,像是有火光重新燃起。
「先說一句,商品拍攝是門專業技術。」她朝徐姐和工人們們笑笑,「和拍一般的靜物不一樣,要建立足夠的視覺說服力,用畫面構建消費場景聯想。對鏡頭和光的要求也苛刻得多。我從來沒拍過,所以還請大家多幫忙。」
聽了姜南連比帶劃的解釋,阿卜杜拉大叔迅速領著工人們,用灰白的羊毛氈隔出一塊區域。胖大嬸拿出壓箱底的艾德萊斯綢料,從玫瑰紅到孔雀綠,每一幅絢麗圖案,都是完美的背景板。
這個簡易攝影棚的位置選在作坊的窗邊。畢竟這裡沒有各種專業燈具,只能依賴大量的自然光。
當然,人造光好歹也得造一點。民宿的檯燈換上了最大瓦的鹵素燈泡,色溫5500kB不多不少,是昨夜徐姐開車去場部買的。
本地出產滋味醇厚的牛奶羊奶酸奶,塑料奶瓶的也有足夠的厚度,有的還自帶磨砂效果。清晰乾淨後,沿著底部圓形凹陷剪開,主柔光、負柔光、反光……想要多少擴散罩都可以。
生鏽的蒸餾瓶支架掛上扁籮,糊平錫紙,就成了多角度反光板。
需要聚光?手電筒加捲紙筒的效果槓槓的。
需要調節色溫?紅色塑膠袋蒙上手機閃光燈。
泡沫板切割出三十度楔形,可以定向補光,雞蛋包裝盒剖開就是現成的蜂巢網……
「阿達西,這個燈有用不?」阿卜杜拉大叔從角落裡翻出一盞老式馬燈,「二十年前我們夜裡收花,全靠這個照亮。裝上油就能點。」
姜南用指尖拂過暗紅的鏽斑,眼睛倏然發亮。
砂石和樹枝搭出粗糲的布景,新鮮和乾燥的薰衣草隨意地撒在周圍,仿佛它們剛剛從田野間被風吹來。陽光穿過未點燃的馬燈,形成拱門式的光影。
不同大小的藍色的玻璃瓶錯落排列,像沙漠裡突然出現的海市蜃樓。倪女士的手指在上方揉散薰衣草花穗,是不期而遇的一場絲路花雨。
陽光與人造的柔光交錯穿透瓶身,折射出淡淡的紫藍色光芒。仿佛這些瓶子本身,就是從堆積的紫色花雨中誕生的一樣。
小巴郎貢獻出心愛的金魚缸,讓精油瓶沉入水底。鏡頭拍不到的角落,徐姐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弄。粼粼波光中,藍玻璃煥發出寶石的光芒。
拍攝持續了整整一天,姜南不斷地調整光線和角度。時而聚光燈要往下,打出影子拉長的效果,突出古樸的質感,時而要製造影子斜向移動的效果,再打出不規則的光束交錯。
不同的鏡頭,不停的光影變化,全靠工人們手動打光。手工萃取精油是繁重的勞動,也是精細的活計,所以他們的手是這樣沉穩靈活,和萃取精油時一樣一絲不苟。
稍晚些時候,鏡頭也將這些手納入畫面。紫色的花雨中,光溫柔地吻著粗糙的指尖,仿佛是一場有關薰衣草的神聖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