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一定是當時的台柱子


  他們回到圖木舒克已經是後半夜。

  艾力說倪女士不肯休息,也不肯去住霍雁行安排好的酒店,一直等在小房車裡。直到看見姜南,老太太才抬手掩住個呵欠:「回來就好。」

  第二天,姜南把拍的草方格和肉蓯蓉給她看,果然哄出了笑臉。

  果然薑是老的辣。昨天姜南看了半天都沒看明白,需要尼格買提兩口子演示的草方格,倪女士看了幾張照片,立刻就捋清楚了原理和優點。

  「沙漠裡種東西為什麼難?缺水還是其次,關鍵是沙子動來動去,再加上隨時有風那麼一吹,植物根本站不住腳。所以得想辦法把沙子固定起來,我們當年是插紅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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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女士對著視頻不住地夸:「還是這個辦法好啊,搞起來也簡單。秸稈這麼一束束在沙地上圍著方格,坎土曼朝這麼一軋,一半軋進沙子裡,在地下把沙子圍起來。一半豎起來就成了防風牆。你看這個秸稈扎進沙里的角度,同當年我們插紅柳枝是一樣一樣的」

  她也有好消息告訴姜南:「昨天跟小艾力去了那個村子,村長好心請我們吃葡萄。那個葡萄一拿出來,我就認得了,就是當年老鄉請我們吃的呀。真的,這次不會有錯。」

  這次的確沒有錯。

  當天晚上,她們就見到了「小寧波」的女兒。

  「小寧波」和妻子已經去世,女兒也年近知命。她不記得小時候是不是有過一位「倪阿姨」,但帶來了父母的老相冊。

  相冊中,一共找到了四張年輕時的倪愛蓮。除了一張在勞動,另外三張都是在表演節目。小寧波也在舞台上,一本正經地拉著手風琴。

  「原來倪阿姨和我爸媽都是演出隊的。」小寧波的女兒指著照片上跳舞的另一個姑娘,「這是我媽,你還有印象嗎?」

  倪女士扶著眼鏡,只說眼熟,卻叫不出名字,她甚至疑惑自己居然會在演出隊裡。

  「我就記得,有個連長還是團長,一臉大鬍子怪嚴肅的。一直批評我們女生唱歌,男生吹口琴什麼的,說是搞資本主義的花架子。」

  她眯起眼睛,聲音有些遲疑:「有一回我還同那個大鬍子吵起來。就因為我們幾個女生,把長褲改成了蘇聯電影裡那種背帶短褲。大鬍子一看見,就叫我們回去脫掉,不要穿,影響不好。我就講他是老封建,蘇聯姑娘都能穿,我們為什麼不能?」

  「原來那個短褲戰士就是你。」小寧波的女兒笑起來,「我媽給我講過這個故事。她還說,本來很多老職工看不慣知青的打扮,說妖里妖氣的二流子,居然還戴那種東西……」

  「哪種東西?」姜南在一邊聽得懵懂。

  小寧波的女兒笑著伸手在胸前比劃了一下:「懂了沒?當年這裡沒有這些,老職工看不慣。有些年紀大的還捂著臉不想看,罵醜死了。不過她們嫌棄歸嫌棄,罵歸罵,聽說知青要探親回城,又會偷偷找上門塞點錢,讓幫忙帶一件那種東西回來。」

  「對的對的。」倪女士激動起來,「我還幫忙捎過的確良料子和服裝裁剪的書,是給誰來著……哦,還有牙刷牙膏。當年教我修拖拉機的那個大姐,一聽我每天都要洗臉洗腳還要刷牙漱口,隔三岔五還要洗衣服,她真是嚇一跳,特別嚴肅地批評我浪費水。」

  姜南也嚇了一跳:「這也要批評?」

  「南疆的沙漠戈壁多,降水少,水是真的金貴。」小寧波的女兒說,「我是長大以後,才知道世界上還有自來水。」

  倪女士點點頭:「後來怎麼樣想不起來了,就記得連隊還開過會,鼓勵大家跟知青學,要節約用水,也要搞好個人衛生,走出去乾乾淨淨的,才是兵團戰士的精神面貌。」

  老太太想不起來的事,姜南卻可以猜到。

  在小房車上共同生活了幾個月,她早就注意到倪女士的「摳門」不只在算帳上,用水、用電、用柴都幾近斤斤計較。

  牙刷打濕了慢慢刷幾分鐘,最後小半杯水徹底漱口。一盆水洗了臉,還要留著洗衣服澆花沖廁所……有幾次姜南洗澡超過十分鐘,老太太就準時在帘子那邊催促。

  為此她還和倪女士吵過嘴:「這水你也沒花錢,是我一箱箱接回來的,多用點兒怎麼了?」

  後來倪女士不催了,只是自己一如既往摳門。

  原來這是缺水地區的生活烙印,多年前就打在了她的身體裡。即便記憶丟了,養成的習慣卻一直保留。

  「倪阿姨說的那個大鬍子,可能是李爺爺。」小寧波的女兒把相冊翻開一頁。

  照片上,白髮蒼蒼的老者坐在輪椅上,旁邊是年輕一些,但也已經是老頭的小寧波。

  「這是大家從連部老宿舍搬走之前拍的照片。李爺爺是老連長,他去世之前還挺喜歡聽我爸拉手風琴的。不過我爸也說過他是老古板,如果不是當年他們同老職工打了一架,連隊說不定就一直死氣沉沉。」

  按小寧波告訴女兒的說法,當年連隊新成立,一半老職工,一半知青,兩邊相互瞧不慣,生活習慣更是天差地別。

  老職工平均年齡四五十,吃過舊社會和戰爭的苦,在戈壁沙漠裡墾荒十幾年,早習慣了這裡的荒涼。知青平均年齡十八九,生活越艱苦,就越發惦記城市的熱鬧。放工之後洗不了澡,也要弄點水把自己收拾乾淨,換身衣裳,大家聚在一起唱唱歌,吹吹曲子,背幾首詩什麼的。

  大鬍子老李一聽他們搞這些就要罵:「一會兒想媽媽,一會兒想故鄉,一會兒想搞對象,你們咋就不能想想明天多背幾筐土哩?」

  他大手一揮,連隊禁止晚間活動。知青憋了一段時間,沒憋住,同老職工打了場驚天動地的群架。據說幾個班都有人掛彩,最後以相互賠償清涼油和勞動手套結束。

  大鬍子老李還被團部批評,說他沒有做好知青工作,應該結合年輕人的特點,組織健康的娛樂活動,把連隊活躍起來。

  「應該就是那以後,連隊有了演出隊。我爸還說你們經常去兄弟連隊表演。」小寧波的女兒指著倪愛蓮獨唱的照片說,「倪阿姨能歌善舞,一定是當時的台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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