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阿爾特古麗和阿扎特古麗


  在學生們的回憶中,倪老師的光輝業績可不止一兩件。

  「該輪到我說了。」阿扎特古麗朝姜南笑笑,「丫頭子,你是不是很好奇,他們回憶了這半天,故事裡怎麼都沒我的份?因為我是那年冬天,才被倪老師撿回去的。」

  當年團場的教師,除了教書育人,還承擔了給兵團職工和家屬掃盲的任務。一放寒假,倪愛蓮和其他老師背著資料,穿過戈壁灘,把識字課堂搬去各個連隊。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老職工對掃盲不感興趣,尤其牴觸讓知青當老師:「認字了不起啊?是能多開幾畝條田,還是能多挖幾條溝?老子玩命把糧食種出來那會兒,你們還在城裡吃奶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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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連養蜂班的班長長李金山,就很讓掃盲老師頭疼的。他不來上課理直氣壯,春夏兩季,是蜜蜂跟著花兒跑,他得跟著蜜蜂跑,到了秋天,忙著幫蜜蜂準備越冬。眼看冬天到了,蜜蜂冬眠不出巢,倪愛蓮在養蜂班沒找到人,直接去堵家門口。

  土坯房裡走出來一個女人,聽倪愛蓮說來說去,只是笑眯眯搖頭,最後高聲喊了一句:「阿爾特古麗!」

  屋後跑出來個十二三歲小姑娘,穿著過於寬大的棉軍裝。

  「我阿帕不會講漢話。」她自己的漢話說得也不是太流利,勉強能讓倪愛蓮聽懂,「阿塔去戈壁找木頭了,這幾天都不回來。」

  「找木頭?」

  「冰溜子把蜂箱戳壞了,要打新的,還要準備明年的蜂箱。我阿塔是真的很忙,不能去上課。」

  倪愛蓮遞了塊水果糖給她,小姑娘接了,朝她羞澀地笑笑:「謝謝倪老師。」

  「你認識我?」倪愛蓮打量小姑娘,「你是在二小讀書?哪個年級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小姑娘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阿塔很忙,不能來上課。你呢?想不想上學?」

  小姑娘搖頭:「我不想上學。上學沒用,不如在家幫忙幹活。」

  不等倪愛蓮再說什麼,她飛快地跑開了。

  這就是阿爾特古麗和倪愛蓮的第一次見面。

  聽見「阿爾特古麗」這個名字,姜南怔了怔,想要提醒這個口誤,不過老人已經繼續講故事了。

  阿爾特古麗的不是李金山的親生女兒,是跟著她的阿帕嫁過來的拖油瓶。

  那時候兵團一些老光棍,要麼托人回老家找人,要麼就想辦法就地解決。娶維族媳婦的有好幾家,但只有她一個拖油瓶。所以她從小聽阿帕的話,要當孝順、勤快的好女兒。李金山待她也是視如己出。自己穿破羊皮袷袢,把兵團發的棉軍裝給女兒穿。

  所以後來倪愛蓮再三上門,指責李金山不讓孩子上學,阿爾特古麗還幫著阿塔同她吵架。

  最激烈的一次,她把倪老師送的識字卡片和鉛筆扔了,氣呼呼地大喊:「我就是討厭上學!沒文化是我的事,不許罵我阿塔!」

  她像小山羊一樣,把腦袋抵在倪老師腰上,一個勁把人朝外頂:「我會放蜂,我會種地,我撿棉花比誰都厲害。以後我要開拖拉機,當勞模,用不著讀書識字。」

  倪老師被她頂了個趔趄,抓著門框才沒摔倒。

  「誰跟你說,開拖拉機,當勞模就不用讀書識字?」倪老師把鉛筆撿起來,「知道這鉛筆是怎麼來的?」

  「小賣部賣的。」

  「不對,這是我當選生產能手那一年,兵團獎勵我的。你看,鉛筆上不是有字?」

  「你也當過生產能手?不是騙人的?」阿爾特古麗盯著鉛筆上金光閃閃的刻字,愣了半晌,有些生氣,「我又不認識字,幹嘛讓我看這個。」

  倪老師笑了:「我說沒騙你,你相信嗎?如果你認識字,就能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話了。所以學文化很重要。」

  阿爾特古麗不吭聲。

  倪老師又問她,一個維族小姑娘,為什麼要學著說漢話?平時為什麼還要教阿帕說漢話?

  阿爾特古麗覺得這個老師有些傻:「因為要和其他人講話,要講相互能聽懂的話。」

  「聽不懂會怎麼樣?」

  「聽不懂……那就不知道大喇叭里通知了什麼,不知道要去幹什麼活,哪裡有棉花撿,好吃的拉條子怎麼拉,有點麻煩。」

  倪老師說,沒有文化也是一樣的麻煩。沒有文化,就不會知道條田要怎麼種得好,拖拉機壞了怎麼修。兵團能在戈壁灘上種出糧食和棉花,靠的不只是蠻力,還有文化知識。掌握了文化知識,才知道怎麼挑選、培育抗鹽鹼的糧種,才知道防沙的紅柳插成什麼角度最好。

  經過倪老師的再三勸說,那個冬天,阿爾特古麗全家都參加了掃盲班。有時候家裡活計多,去不了掃盲班,倪老師會找時間上門給他們補課。

  等到開春時,阿爾特古麗已經認識不少字,直接讀了二年級。李金山得意壞了,特地托人從烏魯木齊給她買了個鐵皮文具盒。

  上學不到三天,小姑娘就又不肯去學校了。

  倪老師追上門問原因,原來是名字惹得禍。

  「他們叫我金花。」已經六十五歲的老太太瞪向幾個同樣垂垂老矣的男同學,「沒錯,就你們三個,還有……」

  孫國平的腿抖得更厲害了:「也不能怪我們,阿爾特古麗,這名字本來就是金花的意思……」

  阿爾特古麗,好聽;李金花,土氣,還被嘲笑是地主婆才會取的的名字。

  現在說起來很無稽,當年對小姑娘來說,卻是天大的委屈。

  倪老師知道後哈哈笑:「如果在延安時期,你可能叫山丹丹。」

  然後正色說:「給你起個新名字好不好?」

  新名字和舊名字很像,阿扎特古麗。倪老師拉著小姑娘,在稚嫩的掌心一筆一畫寫出了它的漢語——解放之花。

  第二天上課鑼打響後,倪老師先把阿扎特古麗叫上講台。小姑娘重新做了自我介紹,用粉筆把歪歪扭扭的四個字寫在黑板上。

  面對嬉笑打量的同學,她大聲地把倪老師教的內容重複了一遍:「解放之花,我的名字是紀念我阿塔和他的戰友,把新疆從巴依老爺手中解放。就像你們的名字是張守疆、王愛革、李建華,我們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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