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仿佛看到了歷史的輪迴
呂珠珠上了小房車,各種羨慕:「還是旅遊最開心。我當初就是奔著喀什是個旅遊區報名的,結果來了兩個月,忙得連老城都沒完整逛過。」
即便現在坐在車上,她也沒時間欣賞大漠風光。從包里掏出一疊資料,一邊看一邊搖頭輕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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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找的柳編大爺,名字是不是海力帕?」姜南問,「在高台的老巷子裡開店的那位。」
呂珠珠抬起頭:「你認識?」
「上個月買過他編的果盤。」
姜南想起自己扶著倪女士在喀什老城裡閒逛,耳畔叮叮噹噹,叫賣聲此起彼伏,巷道兩側的貨物琳琅滿目。土陶、花氈、印染、刺繡、糖果、鐵器……千百樣手工製品里,倪女士一眼就看見了街角的紅柳籮筐。
這家店不賣討好遊客的紀念品,只賣最日常的器具。倪女士摸著籮筐說當年她就是背這麼大一筐沙土,從渠上一路背下來。這麼大個筐塞不進小房車,老太太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店主大爺的建議下買了個果盤。
紅柳枝和胡楊枝編的,通身鏤花,只要六十塊錢。
姜南還記得那位維族大爺翹著兩抹「阿凡提」式的白鬍子,介紹自己的作品時,鬍子一翹一翹的,快活又得意。
「就是這個海力帕大爺。」呂珠珠唉聲嘆氣,「七十多歲了,是縣裡重點扶持的非遺傳承人。他做的紅柳編在喀什老城賣得特別好,前兩年還上了旅遊宣傳冊。上周突然就不開門了,連電話都不接。」
「所以派你去了解情況?」
「怕出事嘛。」呂珠珠撇撇嘴,「其實能出什麼事,老爺子脾氣怪唄。他那個店,當初就是鄉村振興幫扶開的,聽說磨破嘴皮他才點頭。那是個非遺展覽點,讓他在店裡編東西,向展示手藝就是幫他自己打GG。他死活不同意,說是怕被人偷學……」
「有本事的手藝人,難免有自己的堅持。」
「但願不要一進門就趕出來。領導說年輕人好溝通,也不想想我這只會你好,謝謝的維語水平,只怕連話都講不明白......」
「不用擔心,我記得海里帕大爺有個孫女,在店裡幫著賣貨當翻譯。還有個普通話講得很流利的徒弟。」
海力帕大爺的家在阿依庫勒村的村尾。小房車才靠近院子,就聽見激烈的爭吵聲。跳下房車時,姜南差點絆倒——院子裡散落著若干紅柳編制物,成品,半成品,還有成捆的樹枝,橫七豎八滾得到處都是。看起來,這個院子經歷了一場比沙塵暴更可怕的風波。
「亞、亞克西……西木斯孜?」呂珠珠站在門口,結結巴巴喊了好幾聲,把一句「你好嗎」喊得膽戰心驚。
姜南把那輛破自行車從車後放下來,本來打算就此告辭,門裡突然衝出來個姑娘。低著頭,掩著臉,徑直和她撞了個滿懷。
下一秒,一根紅柳條挾著風聲呼嘯而至。
「嘶——」姜南下意識抬手去擋,倒抽一口涼氣同時,數朵白絨從眼前飛過。
天沒下雪,是她的羽絨服被抽裂了條口子。
那根聲勢奪人的紅柳條抖了抖,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波瓦!」被追打的姑娘轉過身,哀怨的一跺腳,又趕緊用手去捂開綻的羽絨,「對不起對不起,我會賠的。」
姜南認得這張滿是淚痕的臉:「古麗夏曼?」
在喀什老城的店鋪里,這姑娘做過自我介紹,她的名字是鮮花綻放,而那家柳編店就叫「乾枯但會綻放鮮花的樹枝手藝店」。古麗夏曼告訴客人,她波瓦精湛的雙手,會讓各種花展開在柳編容器上。
她說的時候,海力帕大爺就翹著他那滑稽的鬍子,笑眯眯地點頭。
那樣的祖孫情深,怎麼會變成眼下的雞飛狗跳?
「我賠。」海力帕大爺抖了抖鬍子,用生硬的漢話又重複了一遍,「我會賠。」
他的視線在姜南和呂珠珠身上來迴轉了兩圈,鬍鬚抖得更厲害了:「你們是誰?」
姜南把呂珠珠推上前,「這是民政局派來關心你的呂幹部,我是呂幹部的司機。」
「海、大爺,」呂珠珠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亞克西、西木斯孜?」
「我不好!」老人抬起手,隔空戳了戳孫女,「我被騙了!手藝被人偷了!你們幹部管不管?」
「張潮不是騙子!」古麗夏曼抹著眼淚說,「他是真心來學柳編的。」
「真心?」海力帕大爺冷笑,「真心就是編個假名字,用假身份證騙我?」
「張潮跟著你學了幾個月,哪次不是天不亮就來劈柳條?上回腰痛病犯了,是誰背你去衛生院的?」
「那是他在裝樣子!那個壞傢伙,偷了我的手藝,還騙走了我孫女的心騙。」海力帕大爺說到怒處,撿起根紅柳條朝院外走,「騙子躲在哪裡?幹部快把他抓走!」
「波瓦!」古麗夏曼攔著老人,「是我讓他騙的!張潮是我的同學,我們在烏魯木齊的時候就好上了。要不是你太頑固,說什麼都不收漢族徒弟,我們也不會……」
「閉嘴!」海力帕大爺氣得哆嗦,「這是我們家族的傳統!祖祖輩輩的手藝,怎麼能交給外族人?胡大啊,我親手養大的孫女,欺騙了我……古麗夏曼,你可對得起你死去的阿塔?」
古麗夏曼聲音顫抖:「阿塔如果活著,一定能理解我!」
院子裡一時寂靜無聲。姜南看著倔強又傷心的祖孫倆,仿佛看到了歷史的輪迴。不同背景的戀人,頑固不化的傳統,千百年來,造成了多少愛情悲劇。
霍雁行說塔吉克人的傳統時,她空有概念,甚至為可能找到了真相而興奮。眼前這一幕,才讓她身臨其境,胸口陣陣發緊。當年的倪愛蓮和她的阿米爾,他們面臨的壓力可不止是一個祖父。
「海、海大爺,」呂珠珠戰戰兢兢挪過去,擋在祖孫倆之間,「先消消氣,這事我們慢慢說……」
「沒什麼好說的!」海力帕大爺轉身走向屋內,「要麼他滾,要麼你們都滾!柳條我不編了,店我也不開了,這門手藝我寧可帶進墳墓,也不會外族人偷走!!」
「波瓦!」古麗夏曼追上去,「漲潮學的是工藝美術,他比村里整天玩手機的巴郎子更懂我們的文化!"
作為回答,木門在她眼前重重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