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高原很美,也會殘酷


  在塔縣的幾天,姜南跟著霍雁行跑了五六個護邊員的執勤點。該送的物資都送到了,打聽的事卻毫無進展。

  最後一天,霍雁行的塔吉克兄弟,帶著他們去拜訪最年長的護邊人。八十一歲的阿布拉江和他已經過世的父親、兄弟,是新中國第一代義務護邊員。據說那時候,邊防戰士經常在他家的氈房吃住,就像親兄弟一樣。

  

  他們來到氈房,卻撲了個空。阿布拉江大爺的孫媳婦說,老人一早就和孫子騎著氂牛出門了,還帶了油漆桶,去看望「他家的界碑」。

  那塊界碑立在通往國門紅其拉甫的冰達坂上。解放之初,阿布拉江的父親和邊防戰士一起,用氂牛馱著界碑翻過雪山,趟過冰河,用鐵釺夯實進凍土。那塊界碑,是一條重要防線的標誌,幾代護邊人巡邏的起點和終點,也是阿布拉江一家的傳家寶。

  這一來一去得好幾天,孫媳婦只能歉意地請他們下次再來。

  「怪我,沒想起來。」出了氈房,霍雁行的塔吉克兄弟拍著腦門懊惱,「老爺子有個親弟弟,年紀輕輕犧牲在那條巡邏線上。沒有埋進家族墓地,就埋在界碑那裡。每年這時候,他都要去看一趟,給界碑重新描紅。」

  姜南搖搖頭:「問了大爺的老伴,也是一樣的。」

  阿米娜大媽面色紅潤,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很健康的長壽老人。她不會講漢話,是孫媳婦幫忙翻譯的。

  倪愛蓮?沒聽過這個名字,也沒見過照片上的姑娘。

  叫阿米爾的小伙子?我們塔吉克有很多阿米爾,我家也有。最有名的那個在電影裡。塔吉克的好小伙都會吹鷹笛,我家的都會。

  七十年代有沒有塔吉克小伙和漢族姑娘談對象?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們塔吉克人什麼樣?不會在河對面放牧牛羊,不會在達坂那頭找老婆。

  其實姜南也知道,這種打聽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沮喪地坐進越野車,一路冥思苦想,也沒想出更靠譜的可能。

  「看右邊。」霍雁行突然說。

  姜南抬眼,呼吸瞬間凝滯在胸腔——她不認識窗外這片水域,卻本能地知道它的名字:「白沙湖。」

  冬季的湖面已經完全封凍,像一塊巨大的毛玻璃鑲嵌在群山之中。湖對面的白沙山銀裝素裹,峰頂積雪在陽光仿若流動。

  現在這裡沒有排隊打卡,騎氂牛拍照的遊客,只有寂靜的湖泊倒映著寂靜的雪山。

  「太美了。」她輕聲說,呵出的白氣在車窗短暫模糊了視線,「就像是另一個星球。」

  霍雁行沒有回答。但姜南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那種專注的、帶著溫度的注視,仿佛她才是值得記錄的風景。可當她轉頭時,他只盯著前方的道路,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

  幾分鐘後,越野車在湖邊停下。

  姜南蹲下身,拂開湖上蜂窩狀的浮雪,冰層下是幽藍的湖水,隱約還能看見氣泡凝固的軌跡,像被按了暫停鍵的舞蹈。

  她摘掉手套調整光圈,指尖很快凍得發麻。

  臉頰突然被溫熱觸碰。是霍雁行遞來的軍用水壺。這回不是馬奶酒,是離開塔縣時買的熱奶茶,一路揣在他懷中,竟然還保持著微微的熱度。

  可能吃西瓜想要甜就灑鹽的傳說是真的,姜南暈乎乎地想。塔吉克的奶茶,明明是奶香裹著微咸,卻讓她品到了淡淡的甜味。

  她把水壺遞迴去,想著可以分享這壺奶茶,就像那天晚上他們交替喝馬奶酒一樣。霍雁行接過水壺,轉身走到一米之外,一副不打擾她鏡頭的做派。

  這個距離足夠近以便交談,又足夠遠不至於親密。總是這樣。每當她以為兩人關係近了些,就會被這種刻意的疏離打破幻想。

  姜南有些氣惱地舉起相機,對準了捧著奶茶不喝的男人。

  取景框裡,他站在冰湖與雪山的背景下,黑色衝鋒衣的兜帽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眉骨投下的陰影讓眼神顯得更加深邃。

  就在她按下快門的瞬間,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剛啟開一條縫——

  「小心!」

  姜南腳下一滑,胳膊已經被抓住。

  霍雁行的手掌很有力,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也能感受到那種不容掙脫的力度。兩人距離突然縮短,姜南聞到他身上有香菸和機油混合的氣息,還有某種更原始的東西——類似被太陽曬過的沙漠,乾燥而溫暖。

  沒有給她更多的遐想空間,霍雁行將她穩住後便鬆開手,又後退半步:「別一直踩著同一塊地方,湖邊的冰容易裂。」

  「算了,不拍了。」姜南轉身上車。

  越野車安靜地開了一會兒,霍雁行突然主動開口。

  「高原很美,也會殘酷。」他轉動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山路,「氧氣只有平原的百分之六十,紫外線強三倍,冬季零下三十度是常事。」

  「哦。」姜南隨口敷衍,「還是喀什宜居。」

  「喀什也一樣。只適合短暫遊玩,長期居住……」他頓了頓,「本地人也不是個個都能堅持。」

  姜南已經聽明白了,卻故意問:「你在說護邊員,還是治沙人?」

  霍雁行輕敲方向盤:「說所有事。」

  「總有人選擇留下,你不就是?」姜南說。

  霍雁行沒有立即回應。車子轉過一個急彎,擋風玻璃上突然撲滿陽光,刺得兩人同時眯起眼睛。在這短暫的光明中,姜南分明看到他嘴角浮起一絲苦笑,轉瞬即逝。

  「到喀什至少還要三個小時。」他轉移了話題,指了指腳下的背包,「你先吃點東西。」

  這會兒姜南哪有心思吃飯,真的打開背包拿出饢,也必然是砸在某人頭上。

  她強按下翻湧的心事,埋頭檢查剛拍的照片。

  最近的一張是慌亂中抓拍的瞬間。

  傾斜的畫面中,霍雁行撲過來的表情近似扭曲,透著罕見的驚慌。手臂繃得筆直,像是要穿過鏡頭來抓住她。

  姜南抿著唇,到底沒有把它當廢片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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