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走過了人生所有的彎路


  這一圈兜了近三百公里。

  姜南在戈壁大道上吃了會兒風沙,就提出想去塔縣醫院看看。她記得那裡有高原病專科。

  值班醫生聽完姜南的詢問,眉頭直接打結:「病人有陳舊性腦梗病史,半年前還有過小中風,現在要去海拔四千米的地方?恕我直言,這是找死。」

  「所以我想諮詢有沒有應急預案。」姜南說,「那個地方離這裡大概一百公里,如果一出現問題就趕緊朝這裡送……」

  醫生正要說話,門外傳來騷動。一個面色青紫的遊客被攙扶進來,氧氣面罩下的嘴唇仍在顫抖。

  姜南和霍雁行自覺退到診室門外。透過人群縫隙,可以看見醫生扯開患者衣領的果斷手勢片刻後,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半個小時後,醫生擦著汗重新接待他們,白大褂上還沾著嘔吐物的痕跡。

  「看到了?這還是健康人的高原反應。」醫生敲打著桌面,像訓鬧著要玩的小學生,「你說的那位患者上了年紀,陳舊性的腔隙灶就像定時炸彈,任何缺氧都可能引發新梗死。一百公里?一公里的距離,都可能要她的命。」

  他指著診室門外的走廊,長椅上有人正在吸氧。

  「就算給她一直吸氧,氧氣不缺了,低溫怎麼辦?路上的磕磕絆絆怎麼辦?都是誘發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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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租用ICU級別的救護車全程陪同,配備可攜式高壓氧艙?」

  「嚯,不差錢是吧?」醫生搖頭,語調譏誚,「很遺憾,我院只有兩輛普通救護車,不外租,只留給真正有需要的患者。」

  見姜南一臉失望,他忍不住規勸:「風景到處都有,沒必要折騰玩命折騰。哎,你們到底打算上哪裡玩?要不我推薦幾個海拔低點的代餐。」

  姜南搖頭:「不是看風景,是去祭奠。她的愛人和孩子,留在了紅溝那邊的山谷里。」

  醫生沉默了,再開口時語氣透著真正的遺憾:「紅溝那邊的路可不好走,救護車去不了。」

  「越野車能不能配吸氧和急救設施?」一直靜靜聆聽的霍雁行突然插話。

  醫生猶豫片刻:「理論上可以……如果做好減震,配備隨行醫生、足夠氧氣和急救藥品,在天氣晴好的清晨上去,停留不超過兩小時……但風險還是很高。」

  走出醫院時,雪山已被夕陽染紅。姜南給倪女士打了個電話,告知他們要在霍雁行的塔吉克朋友家借宿一晚。

  「我們在塔縣這裡想辦法,儘量讓你……」

  冷風猛地灌進喉嚨,嗆得她連咳幾聲。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里的癢意:「總之你不要急,不要讓我擔心。」

  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一個「好」字。

  塔吉克朋友家的土炕燒得熱烘烘,姜南盤腿坐在上面,手捧木碗發呆,直到霍雁行碰了碰她的指尖:「氂牛奶要涼了。」

  趁著姜南喝奶的功夫,他把隨身攜帶的小本子遞過來:「我列了一下需要做的準備和成本,你看看有沒有需要補充的。」

  本子上的內容很全面,包括車輛改裝、醫生護士的加班費、氧氣瓶租金......甚至還有一幅手繪地形圖圖,幾條路線上密密麻麻畫著等高線。

  霍雁行教過她,等高線排列越密,說明地面坡度越大。很顯然,他是在尋找最不顛簸的路線。

  姜南盯著那些線條,它們像荊棘叢生,又像某種命運的紋路。

  「我害怕。」她突然說,三個字輕得像初春的雪粒。

  霍雁行抬起眼,目光沉靜地望過來。

  「不是怕麻煩,不是怕花錢......」姜南絞著花氈邊緣的流蘇,「我怕的是,我們拼盡全力安排好一切,最後卻還是……」

  她喉嚨發緊,沒能說完。

  「明天帶你去個地方。」霍雁行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現在先別想這些。」

  「什麼地方?」

  「去了就知道。」霍雁行伸手將她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觸到她耳廓時微微一頓,「今晚好好休息。如果害怕,就看看窗外。」

  姜南轉頭望去,月光灑在雪峰上,給連綿的山脊鍍上一層銀邊。

  「那些山在那裡矗立了千百萬年。」霍雁行沉聲說,「我們的煩惱對它們來說,不過是一陣風的事。」

  「睡吧。」他起身往爐膛里添了塊干牛糞,火光頓時明亮起來,「明天要早起。」

  直到越野車經過瓦恰鄉的路牌,姜南才知道霍雁行要帶她去哪裡。

  「盤龍古道?」姜南有些驚訝,「雪還沒化,我以為路還封著。」

  「昨天剛解封。」霍雁行說,「所以路上沒什麼車。」

  這條公路,曾經也在姜南的打卡清單里。全長三十六公里,從山頂到山腳落差一千多米,總共有六百道S形彎道,是近年熱門的「網紅景點」。

  現在大波遊客還未抵達,姜南從西起點的觀景台上看下去,公路寂靜如睡龍,盤旋在群峰之間。晨霧在山谷間流動,給那些驚心動魄的彎道蒙上柔光濾鏡。

  「先走大盤龍,再走小盤龍。」霍雁行單手轉動方向盤,車身向前飛沖而去:「坐穩了。」

  姜南下意識抓住了扶手。三十度的傾斜讓她整個人陷進座椅里,窗外的懸崖近在咫尺,甚至能看見岩峰里殘雪正在融化。

  一個接一個的急轉彎,群山就像一波接一波的噩夢向她擠壓下來。又在她瀕臨尖叫的瞬間擦身而過。

  有時車身幾乎貼著山壁滑過,有時又懸在萬丈深淵之上。姜南小時候沒坐過過山車,如今才算知道什麼叫驚險刺激。一扭頭,卻瞥見霍雁行嘴角的笑意。

  「數到第幾個彎了?」他問,聲音透著令人嫉妒的輕鬆。

  當越野終於衝下最後一段陡坡,整個世界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一條筆直的公路,朝地平線無限延伸。

  路邊就是傳說中的打卡路牌:「今日走過了人生所有的彎路,從此人生儘是坦途。」

  霍雁行熄了火,引擎的餘溫蒸騰出白霧裊裊。

  隔著霧氣,他朝姜南微笑,眼睛亮閃閃的,像藏了兩座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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