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我終於找到了自己
三月底的一天,倪女士讓姜南陪她去一趟阿依庫勒村。
姜南這才想起,阿依庫勒村那位海力帕大爺,至今還在賭氣閉店。
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最近呂珠珠來找她商量辦攝影展的事,時常唉聲嘆氣,抱怨海大爺頑固不化。連扶持開店的合約都制約不了,老爺子說了,大不了把房子和地賣了賠錢,總之手藝和孫女是不能被外族人偷走的。
之前倪女士幫忙做思想工作,同海力帕大爺吵了一架。這回直接登門,姜南不敢想像那畫面,想了想,帶上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她們到時,海力帕大爺又在棒打鴛鴦,把
一見她們,海力帕大爺果然沒有好臉色:「不用同我說話,說什麼我都不聽。你們的人來了多少趟,同樣的話已經聽得我耳朵長繭子。」
「那你就用眼睛看。」倪女士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兩座墳塋,「這是我的愛人和女兒。我的愛人叫阿米爾,是塔吉克護邊員。五十年前,我們只能偷偷在一起……」
講完自己的故事,老太太說:「時代變了,老故事不該再重複,你說對不對?」
海力帕大爺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南以為他又要發怒。終於,他緩緩站起身,走向院裡那架葡萄樹,伸手撫摸粗壯的葡萄藤。
「這棵葡萄是我的波瓦種下的。」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他總說,葡萄根扎得深,才能長出最甜的果子。」
他發出長長的嘆息:「我真害怕……怕我們的傳統會消失,怕孩子們忘記自己是誰。」
姜南適時地將筆記本電腦轉向海力帕大爺:「大爺,您再看看這些。」
屏幕上是一張色彩鮮艷的照片,一對夫妻在廚房裡忙碌。男人帶著維族花帽,正在教他的漢族妻子拉條子。兩人相視而笑,眼中滿是愛意。
「這是艾山和李文,他們在喀什開了家餐館,生意紅火。」姜南解說道,又滑動到下一組照片,「這是維吾爾族的阿薩別克和回族的馬強,他們在圖木舒克一起經營修車行;這是阿克蘇的老幹部徐英華,和她的維族兒子女兒……」
海力帕大爺盯著屏幕,眉頭緊鎖,但沒有移開視線。
姜南繼續展示著更多案例:不同民族通婚的家庭、跨民族合作的生意夥伴、混血孩子們天真無邪的笑臉……
「我記得維吾爾這個詞,就是團結、聯合、協助的意思,就像葡萄一樣,果實緊緊地挨在一起。」姜南說,「你看這些照片裡的人,不正是這種體現?」
「古麗夏曼是個聰明姑娘,她挑選的男人真有那麼差勁?」倪女士問,「拋開民族不說,你問問自己。」
「那個漢族小子。」海力帕大爺不是很情願地說,「聰明,手巧,脾氣也好,比村里許多巴郎子都強。但是……」
「讓更多的人了解、喜愛柳編不好嗎?」姜南說,「手藝的靈魂不會變,只要傳承的人是真心熱愛。你要看漲潮在病床上畫設計圖嗎?我找找……」
「不看不看!」海力帕大爺別過臉,「你們的話太多讓我頭疼,我需要時間想一想。」
十天後,地區博物館的三號展廳人頭攢動,一場個人攝影展迎來了第一波觀眾。
展廳入口有一張巨幅照片——帶著艾德萊斯綢頭巾的倪女士正在教一群孩子唱歌,陽光透過她銀白的髮絲,在孩子們笑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照片上角印著這場攝影展覽的主題——「尋找古麗」。
姜南站在展廳角落裡,手指有些緊張地摩挲著相機背帶。她聽見來來往往的觀眾低聲議論:「尋找古麗?古麗是哪個?」「古麗不是姑娘的名字嗎?這些照片上什麼人都有。」
的確是什麼人都有。
建築工地燈火通明,手腳架上無法分辨性別的身形;晨光灑照葡萄園裡,摘取枯枝的苗條背影;一拳捶得哈密瓜甜汁飛濺的拳頭;滿是皺紋,緊握坎土曼的雙手;雪山上,飛舞的紅頭巾如不熄的火焰;棉田裡,午睡的拾花女工似做著美夢……
每一張照片,都是尋找古麗的旅途見證,是她在途中收藏的最好風光。
「哎,我就說這個名字取得太內涵。」呂珠珠擠過人群,氣喘吁吁趴到姜南肩頭,「你要不要去解說兩句,到底誰是古麗?」
姜南搖搖頭:「我想說的,已經都在照片裡了。」
古麗是花,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綻放的生命。古麗無處不在,她在田間勞作的婦女手上,在工地建設者的安全帽下,在學校老師的粉筆灰里,在歷代援疆人的前仆後繼的奮鬥中……
她正想同呂珠珠解釋,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熟悉的身影——海力帕大爺被古麗夏曼和他痛恨的「騙子」攙扶著走進展廳。
「丫頭。」海力帕大爺走到姜南面前,「下個月第一個禮拜日,來家裡吃宴席。」
姜南睜圓了眼睛,呂珠珠已經驚詫出聲:「婚宴?這麼快你就想通啦?」
「什麼婚宴!」海力帕大爺打斷道,「訂婚!三年內不准結婚,要看看這傢伙是不是真心。」
姜南笑著朝古麗夏曼眨眨眼。
「還不是被你們說得耳朵痛。」海里帕大爺生氣瞪眼,嘴角卻上揚,「丫頭你得答應我,訂婚儀式多拍點照片,要像這些一樣好看的。
展覽接近尾聲時,霍雁行匆匆趕到:「抱歉,路上耽誤了。」
倪女士不贊同地朝他搖頭:「一朵花都沒有,我還提醒過你……」
姜南正想說自己並不想抱一束花出現在人群里,那太傻了。手中忽然被塞了一樣東西,硬硬的,帶著還未退散的溫熱。
「花會謝,這個不會。」霍雁行說。
姜南看著掌心裡的鵝卵石,上面刻了幾朵……應該是玫瑰花?有點丑,但永恆不滅。
於是她笑納了,挽住倪女士朝前走。霍雁行默默跟著,不緊不慢。
他們和看完展覽的觀眾一起走向出口。在這裡,會看見兩段話。
左邊是一張照片,山脊上刻痕鮮紅的界碑,和它後方剪影般兩座墳塋。下方是一段是馬克思《青年在選擇職業時的考慮》的摘錄:
如果我們選擇了最能為人類福利而勞動的職業,那麼,重擔就不能把我們壓倒。因為這是為大家而獻身。那時我們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憐,有限的,自私的樂趣,我們的幸福將屬於千百萬人,我們的事業將默默地,但是永恆發揮作用地存在下去,而面對我們的骨灰,高尚的人們將灑下熱淚。
右邊是拍攝者親筆的結束語:在尋找古麗的旅途中,我終於找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