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心眼的許風迎


  韓閱川靜靜地注視著她。

  

  她也安靜地看著韓閱川。

  半晌後,韓閱川露出一個微笑。

  「你的邏輯能力很強,雖然你並沒有強有力的不在場證明,我還是願意相信你是無辜的。」

  「我本來就是無辜的。」

  許風迎攤手,「你得理解我,不管是誰,好好上班攤上這麼個事情都會覺得很晦氣的。如果可以,你們儘量早些破案,畢竟這個鬼地方,我也不是很想繼續住。」

  顏開樂隨即柔聲道:「許經理,光靠房間的電視機並不能完全證明您案發時不在現場,所以您需要繼續留在度假村配合調查。」

  許風迎臉上毫無意外之色。

  「OK,那配合調查期,我可以正常工作嗎?你知道的,我不想把我的年假耗費在這裡。」

  「可以繼續工作。」

  韓閱川點頭,「先去隔壁會議室提取一下腳印和指紋,等比對結果出來後,我送你回去。」

  許風迎挑眉。

  「你送我?」

  「案發到現在不足四十八小時,所有有嫌疑的人在排查清楚前我們都不會放人單獨行動。」

  韓閱川的話有理有據,「許小姐見諒。」

  許風迎點點頭,只是起身前避開了韓閱川的觸碰。

  正常情況下,無辜的人被懷疑後多多少少會又些激動。

  可許風迎太冷靜了。

  若說她有所隱瞞或做賊心虛,可她偏偏沉著淡定。

  可若說她是心思深沉,她對韓閱川的情緒卻又夾雜在了舉手投足間。

  「許小姐的膽子好像挺大的。」

  韓閱川的忽然開口讓許風迎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

  她緩緩轉身,高挑的身材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就如《名偵探柯南》里走出來的貝爾摩德。

  「怎麼說?」

  「目擊者說,客房部發現屍體後第一時間上報了你。你在到達案發現場的第一時間就上前確認了屍體的死亡情況,並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於嘉偉?」

  韓閱川抱著胳膊若有所思。

  「現場的情況就算是專業人士都會愣神,你好像完全都不害怕。」

  她皺了一下眉頭,「膽大在你眼裡要判刑嗎?」

  韓閱川一愣。

  「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刑事案件,所以自然不會像其他人那麼慌張。我理解你因為這個懷疑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花費太多力氣,因為,這個案子和我無關。」

  從韓閱川他們臨時辦公的a棟到許風迎的辦公大樓步行大約要五分鐘。

  一路上兩人沉默地走著,韓閱川跟在許風迎身後上下打量,若有所思。

  「許小姐。」

  「幹嘛?」

  「我應該長得不是很討人嫌吧。」

  許風迎停下腳步轉頭。

  標準鵝蛋臉上的兩顆眼睛格外有神,此刻看過來更是有種勁兒。

  「什麼意思?」

  她抱著胳膊偏頭一笑,眼神卻不善。

  韓閱川若無其事的將手插進外套的口袋。

  「我這個人不喜歡被人誤解,所以我覺得有誤會還是要當面說清楚的好。」

  「誤會?」

  許風迎略顯意外。

  「方才,我對你的盤問都是職責所在,在案子沒有水落石出前,所有人都有嫌疑。我並沒有故意針對你,所以我也希望許小姐,不要對我抱有敵意。」

  許風迎兩條幾乎要擰到一處的眉毛高高的揚了起來。

  她的目光在和韓閱川粗糙黝黑,帶著點胡茬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後,輕輕笑出了聲。

  「你想多了。」

  她臉上帶著不可琢磨的笑,疏離冷淡,「我對誰都是這個態度,並沒有因為你的盤問不滿。」

  「那就好。」

  「不過——」

  在韓閱川轉身之際,許風迎收了笑,踱步上前走到韓閱川面前的位置站住。

  對方靠近後,韓閱川聞到了一股清冽的檀香。

  深邃如水的眸子裡似是藏著驚濤駭浪。

  「韓隊長的破案方式很簡單粗暴,我這個無辜的人深陷其中,可以說未來半輩子的命運都系在你身上。」

  她昂著頭,原本高挑的身材在高跟鞋的加持下只比結實地韓閱川挨了不到半個頭。

  「你若明察秋毫,那我便平安無事,你囫圇吞棗,那我便只能蒙冤受屈。韓隊長無憑無據,只因為我有萬能鑰匙便認定我懷璧其罪。憑著幾句不痛不癢的證詞就把嫌疑鎖定在我身上,這讓我很難相信自己還能平安無事。」

  許風迎和他對視的雙眼毫無怯意,他甚至能讀出對方的不甘和鄙夷。

  韓閱川目光微凝。

  細細品了品對方的言語,竟然從字裡行間中品出了一種刺人的質疑。

  「你不信任我?」

  「合理質疑。」

  許風迎表情一松,低頭微笑著拍拍袖子。

  「韓隊長不用放在心上,就當我上班上久了怨氣重。」

  她再次抬頭,笑吟吟地望著他:「你說對嗎?」

  一個小姑娘毫不膽怯的對著自己最引以為豪的看家本領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是滬市重案組的組長,有多年的辦案經驗,你並不需要擔心。」

  「工作時間和行為的準確率並不成正比。」

  許風迎仰頭,「就像你無法憑兩句話排除我的嫌疑,我也無法憑你的經歷毫無保留的信任你。陌生人之間,實在沒必要這麼吹毛求疵。」

  韓閱川的話像是敷衍又像是妥協,高亢和嘹亮似乎是在掩飾他內心地點點不滿。

  許風迎則展露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自始自終,她的語氣既不諷刺也不柔和,似乎就像她陳述的那樣,她並不是對誰有意見,而是本身說話就帶沖。

  「你也不用擔心。如今查案並不是警察的一言堂,在沒有充分證據之前,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更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這不一樣。對你來說,這次的案子只是你經手過無數案件中的一個,你自然遊刃有餘,可對我來說,你判錯案的成本需要我付出一輩子去承擔後果。我們的側重點不同,此刻承擔的壓力也不一樣,無法同理。」

  無法同理?

  韓閱川咬碎了後槽牙,卻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習慣了用拳頭解決問題,這種淬了毒的小嘴,他還真是束手無策。

  「許小姐的嘴巴一直都這麼厲害嗎?」

  「當然,這是pr人的天賦。」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韓閱川看著許風迎總覺得這是一個女版的沈談。

  走進c棟,韓閱川看著許風迎熟練地繞過客梯從員工通道下到負一層。

  電梯門一打開,撲面而來的熱氣和通風管的轟鳴就惹得韓閱川往後退了一步,更別說後廚食堂散不掉的氣味更讓他覺得悶熱難耐。

  許風迎看韓閱川眉頭緊鎖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怎麼了大領導,不習慣?」

  韓閱川自詡是個能吃苦的人,可當他發現許風迎的辦公室竟然是蝸居在停車場一旁,雷同保安室的地方時,還是有些意外。

  「看你穿著家裡條件挺好,這種辦公環境你也能堅持的下去?」

  許風迎快速抓起桌面的電腦以及幾張零碎的文件。

  「鐵飯碗端久了的人哪裡還知道什麼叫民間疾苦。你以為我們這種在星級酒店工作的人會在什麼豪華辦公樓享福嗎?星級酒店的富貴只屬於富人,就算滬市GDP全國第二,居民區里依然存在不洗澡的流浪貓。」

  她指了指自己:「就像我的辦公室。——再說了,誰和你說穿得貴家裡條件就好了?沒聽過一個詞叫都市精緻窮麼?大家都是用金玉其外的軀體去掩飾自己破爛不堪的生活而已。」

  韓閱川張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有些無言以對。

  許風迎的嘴巴遠比自己想的要刻薄。

  可這種刻薄似乎又並不只是宣洩個人情緒,更像是一群人的怨氣匯聚到她心裡,借著她的嘴宣洩而出。

  他感覺到了許風迎對自己的敵意並不是子虛烏有。

  雖然自己已經得到了她的解釋。

  可解釋很虛無縹緲。

  韓閱川並不認為一個陌生人會因為寥寥幾句話就對另一個人心懷不滿。

  不到三十秒,許風迎就乾脆利落地收拾完隨身用品,甚至還換下了自己尖細的高跟鞋。

  韓閱川依舊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可許風迎根本就沒有多給他一個眼神。

  「我收拾好了,走吧。」

  她一手捧著電腦,一手夾著一摞文件。

  出門時匆匆忙忙,一不小心,文件夾里的一張紙掉在了大門出口處。

  韓閱川低頭撿起時被許風迎一把搶了過去。

  「看什麼!」許風迎語氣有些急促,「看得懂嗎你就在這偷窺商業機密。」

  韓閱川覺得好笑。

  「投訴信也算商業機密?」

  許風迎一愣,低頭瞥了一眼那張紙。

  「你還真看得懂啊。」

  「日語很難懂嗎?」

  許風迎翻了他一眼。

  韓閱川擱在空中的手默默放了下來。

  這是一封日文的投訴郵件。

  內容大概是關於酒店私密性差,有客人在住店後發現掛在床上房裝飾的畫作背後竟然有一個大洞。

  「你們酒店還挺豆腐渣工程的。」

  「正常,越是金玉其外的地方,內里就越腐朽不堪。」

  許風迎面露憎惡,「正常酒店一年會遇到幾百件投訴。雖然不排除有些手段骯髒的競爭對手會從這些細節做一些惡劣的商戰,但俗話說蒼蠅不叮無縫的的蛋,它如果自己質檢過得去,哪裡還會被人抓住把柄。」

  韓閱川忍不住抿嘴一笑。

  「看來,許經理經常替公司擦屁股。」

  「你以為公關經理都在公關什麼?」

  許風迎面無表情地回答,「那種看著腦幹缺失的道歉信和聲明你以為我們不知道有問題嗎?我們只是上面的傳聲筒,替人挨罵的罷了。」

  韓閱川心中一動。

  「那這次酒店發生命案,你要怎麼去公關?」

  「上報,等待警方給出的說明,將涉事樓層關閉,給與目前時段內所有在店客人優惠補償,同時聯合有影響力的博主做好輿論戰準備。」

  許風迎黑著臉。

  「早上得到消息時我就知道又有事幹了。韓隊長,你還是儘快把案子破了,否則作為本店公關經理加案發當晚的eod,同時還是被警方調查過的疑似嫌疑人。不出半個月,我就會收到總部的辭退通知了。」

  韓閱川抬眼。

  「這麼嚴重嗎?」

  「遠比此嚴重。」

  韓閱川垂眸,沉默了半晌後回答道。

  「抱歉,我並不知道在酒店問話會給你帶來麻煩,我會儘快通知我的領導發布情況說明。」

  「那就多謝了。」許風迎神色稍松,「官方通告早一日出,我也就能鬆口氣,上面那群人,也能儘快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

  韓閱川被她的話逗笑。

  「許經理有邏輯又有膽略,當年怎麼不考警校。」

  「考不取,警校要求女生視力在五點零以上,我近視。」

  許風迎夾著資料往回走。

  韓閱川順手拿起放在許風迎辦公室側邊的,盛心度假集團的宣傳冊。從品牌故事到集團概括,全面的資料倒是讓韓閱川看了個目不轉睛。

  「我們集團都建這幾棟樓可是花了將近40億。」

  許風迎見韓閱川邊走邊看資料冊看得聚精會神忍不住補充了兩句。

  「斥建三年,精裝一年,請的可是酒店建築行業最頂尖的設計師。雖然我們日均房費很貴,但是從投入成本上看,和同類酒店比都屬於是經濟適用價格了。」

  「投入這麼大,還有人投訴裝修?」

  「不就是個洞嗎,狡兔三窟懂不懂?」

  許風迎擰著眉等著他回懟,卻發現韓閱川像是突然出神了似的愣在原地。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韓閱川那種恍惚靈魂出竅的模樣讓許風迎覺得莫名其妙。

  「到地方了,韓隊長要跟我一起上樓嗎?」

  耳鳴一陣陣的。

  方才許風迎的話里有幾個字忽然點醒了他。

  韓閱川愣愣地站著,看著許風迎。

  「韓隊長?」

  許風迎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見韓閱川還是沒反應,她這才嫌棄的翻了個白眼,「不說話我就當你不去了,上樓了。」

  她頭也不回的就往樓里走去。

  等對方的身影消失在不遠處,韓閱川才恍然回過神。

  腦子裡一個炸裂的想法不斷生根發芽,讓他遏制不住想要衝去案發現場求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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