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只說真話


  顧子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

  空氣中乾澀的消毒水有些辣喉嚨。

  回憶起昏睡前的一切,顧子越忽然驚覺,猛地跳下床走到窗邊。

  外面的景象很熟悉,是市立醫院。

  顧子越遲疑了一瞬,剛想開門看看情況,門外就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來者是兩個穿著警服,略面生的男性。

  看到他赤腳緊張地站在地上,他們急忙解釋:「子越別怕,我們是市局的。」

  市局。

  顧子越皺了皺眉,依舊一動不動的站著。

  

  對方見他的神色並沒有鬆弛下來,顯然看出了顧子越的心思。

  作為陳競賢和顧南山的兒子,他的警惕性比一般的警察更高。

  其中一個警察將口袋裡的證件取出放到他眼下。

  「這是我們的證件,這裡是我的警號,我隸屬於第三經偵支隊,負責領導是梁謙。」

  警察注意到顧子越只是很掃了一眼證件後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轉頭爬上了床。

  沉默很突兀。

  顧子越並沒有像尋常受害人那樣在甦醒過來後陷入一種惶惶不安,也沒有著急地詢問發生了什麼,或者自己家人在哪裡。

  他的情緒平穩到有種離譜的淡漠。

  但同時,他的眼底很純澈。

  謹慎和純真同時出現在一個十幾歲孩子的身上顯得過於割裂。

  兩位警察對視了一眼,還是決定將商量好的解釋告訴他。

  「子越,有人試圖綁架你,為了保護你和你爸爸媽媽,所以我們暫時不能讓你們見面……」

  「執法規避。」

  顧子越平靜打斷了面前警察的陳述。

  「媽媽以前說過,我知道,你們不用和我解釋。」

  顧子越安靜地坐了回去。

  兩位警察面面相覷,雖然說現在的孩子早熟,可顧子越大行為顯然已經早熟過頭了。

  不過,調查並不屬於他們的職責範圍。

  見顧子越沒有對留在這裡有什麼異議,倆警察最後丟下一句「好好休息」就退了出去。

  餘光在注意到兩人離開後,顧子越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身上的口袋裡摸來摸去。

  通訊工具已經不在了。

  有時候所謂的保護其實是變相的軟禁。

  顧子越並不覺得害怕。

  這場風波是一個蓄謀已久的人禍,而他也在很早之前就察覺到了異常。

  一貫精緻利己的父親突然格外迷戀起一個並不獨特的女人時,他就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他的生活里。

  學校門口總有那麼幾雙眼睛。

  顧子越沒有辦法分別哪些是狼,哪些是虎,哪些是蛇。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兔子。

  叢林法則有一條約定俗成的規矩。

  肉食動物互相競爭,但對兔子的態度是一致的。

  而他一定只是其中一隻兔子。

  對面的動物虎視眈眈,顧子越也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滿漢全席中的那一盤菜。

  但上桌的人,或許會讓人意想不到。

  綁走他的那個人,他其實並不陌生。

  早兩天前,李傑失蹤的當天,顧子越已經發現了他的存在。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個男人手背上有一條眼熟的,細長的蛇形紋身。

  這個紋身他在父親女人的腳踝上看到過。

  混亂的人際關係會違背人倫。

  顧子越不敢細想,所以,他選擇閉嘴。

  頻繁巧合的背後一定是無法陳述的故事。

  父親說過,叢林裡的野獸為了生存有時候會吃掉自己過於羸弱的幼崽。

  顧子越不知道自己在父親手裡起到了一種什麼樣的作用。

  但是他卻完美繼承了父親的利己主義。

  所以當他發現黑蛇蟄伏在學校門口伺機而動的時候。

  他故意交換了自己和李傑的校園卡,並且故意引導李傑在放學之後重回班級,讓給別人誤以為,那個最後從學校離開的人是自己。

  李傑活該。

  在孩子們的叢林法則中,他完美的站上了領獎台。

  但,孩子們的法則永遠都是過家家。

  泡爛自己的作業本,帶領班級的小團體玩孤立。

  把自己鎖在廁所不讓他出來上課……

  李傑以為自己的沉默是因為恐懼和害怕,其實,這恰恰是顧子越繼續隱藏自己的最好盾牌。

  一個飽受霸凌的孩子能有什麼壞心眼子。

  所以,他親眼看著李傑被黑蛇當成自己綁走,然後若無其事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在第二天重回學校。

  只是他沒有想到,黑蛇殺回來的這麼快。

  對方的目標一定是自己。

  顧子越早早的就做好了準備。

  可是,自己為什麼又回到了警方的手裡?

  這次的警方是誰?

  父親被調查了嗎?

  母親呢?

  ……

  顧子越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

  第二天天亮後,不出意外的就有相關負責人來找到顧子越。

  然而這個來的人卻讓他有些意外。

  「你好,顧子越。」

  韓閱川微微一笑,「身體恢復的怎麼樣?」

  「挺好的。」

  顧子越有些奇怪為什麼韓閱川還是成為了這個案子的負責人,畢竟昨天聽門口值班的警察閒聊時知道了,自己被黑蛇擄走後,韓閱川手下的一個女警察因為救自己犧牲了。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抬頭看了看韓閱川的臉色。

  毫無異常。

  這並不符合他對韓閱川的刻板印象。

  這個人太感情用事,按父親的話說,不適合坐在現在這個位置上。可是母親卻非常認可他的能力,硬是給他保駕護航。

  也虧得韓閱川專業素質過硬,這才沒有成為他父母鬥爭中的炮灰。

  「韓隊長替你媽媽來看看你。我呢,我來問你點問題。」

  正奇怪的時候,跟在韓閱川身後的梁謙緩緩開了口。

  顧子越明白過來,恐怕梁謙才是真正的負責人。

  至於韓閱川……

  恐怕又是強行無視了規矩。

  果然梁謙見韓閱川堂而皇之坐在了自己身邊有些無奈,他輕輕拍了拍韓閱川的肩膀讓他挪遠一點,自己則掏出筆記本,往顧子越的身邊靠近。

  「別緊張啊,就是簡單問問。」

  顧子越乖巧的點點頭,卻不敢抬頭和韓閱川對視。

  「綁你的人,你之前見過嗎?」

  顧子越搖搖頭。

  「這幾天上下學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

  「你爸爸最近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

  「——顧子越。」

  例行問話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韓閱川忽然插嘴道:「聽你媽媽說,前幾天你問了她關於李傑失蹤的事情?」

  顧子越抬頭,認真地看著韓閱川。

  「對。」

  「你們關係很好嗎?」

  「以前,我是班長,他是副班長。」

  韓閱川的眼裡微妙划過一絲複雜,「你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顧子越的指尖悄悄摳住了衣服的一角。

  「作為同學,我關心他是應該的。而且,同學們都很好奇,他們知道我媽媽是局長。」

  韓閱川點點頭,抬眉意味深長的看了顧子越一眼。

  「很會說真話。」

  顧子越睫毛一閃。

  韓閱川說的是很會說真話。

  這個「會」其實十分微妙。

  會說真話的言下之意是,他在選擇性的說話。

  選擇只說真話。

  顧南山曾經教過他如何合理的騙過警察局的測謊儀。

  ——「只說真話,不說假話。」

  隱去你陳述事實中需要撒謊的部分,只需要陳述事實。

  語言在運用巧妙的情況下也會產生蒙太奇。

  就像別人問他,你和李傑關係很好嗎?

  他就可以回答,以前,我是班長,他是副班長。

  人們便不需要和他確認好與不好,自然會將這樣的描述和關係好劃上等號。

  不過這樣的小巧思在韓閱川面前似乎並不不奏效。

  顧子越有些莫名的心虛。

  作為未成年,在社會上擁有特殊優待的同時也在各類惡性事件里擁有天然的社會保護傘。

  但,一個優秀的警察從來不會被這種約定俗成的規矩局限思路。

  「我知道你關心李傑,所以給你帶來了他的消息。」

  「韓閱川?」

  梁謙本能要阻止韓閱川繼續說下去,可對方顯然並不願意停。

  「李傑被黑蛇,也就是綁走你的那個人虐殺了。」韓閱川一字一頓,一邊說一邊緊盯顧子越的眼睛,「虐殺的過程還被傳到了網上,手段極其殘忍。」

  顧子越一愣。

  隨後眼裡露出恐懼,像一個正常的學生那樣有些驚慌的看向了梁謙。

  「所以,我也差點被虐殺?」

  顧子越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臉色肌肉緊繃,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的神情有些呆滯,像是忘記了哭泣,眼睛瞪得大大的,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別怕。」

  梁謙瞪了韓閱川一眼,緩和了語氣斟酌道:「你放心,黑蛇已經被捕,他不會再有機會對你動手了。」

  顧子越極其用力的吸了口氣,伴隨著一陣抽噎。

  他的眼淚從眼眶裡滾下來。

  「他為什麼要殺我?」

  顧子越聲音微顫,「我和李傑根本就不認識他。」

  「因為他……」

  「他是逃犯,是個十惡不赦的殺手,他的目的,就是替別人殺人。」

  韓閱川再次打斷了梁謙的問話。

  他意有所指得望著顧子越。

  「雖然你和李傑本身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但,他卻有可能因為你父母的原因遷怒你。子越,你爸媽從小帶著你在隊裡長大,惡性事件你見了不少,應該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嚇到吧。」

  顧子越眼裡露出迷茫。

  「子越,有一個女警察為了救你犧牲了。我想查清真相為她報仇,我希望你能和我說實話。」

  韓閱川目光銳利有種毋庸置疑地嚴肅。

  「李傑為什麼會被黑蛇綁走?」

  梁謙回頭有些無語的望著韓閱川。

  韓閱川卻一臉的理所當然,甚至還對著梁謙攤了攤手。

  顧子越緩緩低頭,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語氣繼續說道:「你為什麼這麼問我……」

  「因為,黑蛇真實的目標應該是你。」

  韓閱川的語氣忽然上揚,莫名的,還帶了一種質問和攻擊力,「我至今還沒有找到李傑的屍體,但我覺得,黑蛇應該是因為某些原因把他當成了你。聽說你在學校里和你的同學說,李傑是因為考不好離家出走的?這個消息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我!」

  顧子越急了。

  「這是我媽媽以前告訴我的,她說,青少年失蹤很多情況都是因為溝通不及時引起的叛逆心理……我不是胡說的!我真的……」

  「好,好別激動。」

  梁謙見顧子越本就沒有血色的連因為韓閱川反覆的插嘴越發的蒼白急忙上前按住他。

  等安撫好顧子越,梁謙板著臉拽著韓閱川到門口,一把將他丟了出去。

  「你在外面等我。」

  梁謙忽然覺得瞞著上面答應把韓閱川放進來是個錯誤的決定。

  「老梁,那小子有問題。」

  「我看你有問題!」

  梁謙忍不住了,指著韓閱川的鼻子就開始罵。

  「你是不是有病啊?子越才多大?他是個孩子,你剛剛是在幹嘛,審問犯人嗎?」

  韓閱川皺眉。

  「老梁——」

  梁謙沒有給韓閱川解釋的機會。

  「是,你是不是還在因為顧南山和陳競賢離婚的時候顧子越執意跟著爸爸的事情遷怒他?他還小,你也沒成年嗎?你有沒有想過子越是競賢的孩子,人家一家三口的家事你這麼大情緒幹什麼。這麼咄咄逼人,你要競賢怎麼辦?」

  「小樂死得這麼慘,就是因為救他。」

  韓閱川陰沉著臉,伸出手指指著房間。

  「黑蛇對顧子越下手是蓄謀已久,馬緹京帶回的監控里清晰的拍到他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在市實小附近盯梢,他每天晚上都會看著顧子越下課,而綁走李傑的那天,監控卻恰好壞了。」

  韓閱川凝眉,「那天,競賢很晚才將他接回去,他一定看到了什麼。」

  「你又在臆測。」

  梁謙拍拍額頭,「你知道為什麼顧南山能說服上面不讓你介入這個案子嗎?因為每一次你都是這樣感情用事,到底什麼時候,你才能改掉這個毛病?」

  「我合理推測怎麼就是感情用事了。」

  韓閱川覺得難以理解。

  「老梁,你不要小看顧子越,他是個孩子,可他很小就已經跟在賢姐身後看案例了。你相信我,他表現出來的害怕一定是假的,這小子在瞞著我!」

  「你這凶神惡煞的樣子,是我也不願意對你說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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