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互相坦白


  馬緹京仰面倒在地上,手上的手錶不翼而飛,身上的外套也不見了。此刻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裡衣,喉嚨處被一塊刀片那樣的東西扎住,血糊糊的。

  不只是因為失血還是因為寒冷,馬緹京似乎失去了意識,臉色蒼白,眉頭緊皺。

  蜷縮的身體緊繃,脖子肩膀上掛滿了血跡。

  這一幕韓閱川的心跳仿佛停止,他快速衝到馬緹京身旁,蹲下身子顫抖著去試探他的鼻息。

  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提供最快更新

  「還有氣!」

  似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馬緹京微弱的呼吸挽救了韓閱川已經降到冰點的情緒。

  韓閱川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後的沙啞。

  望著馬緹京脖子上的傷口,心裡充滿了憤怒和自責。

  「我這就叫人。」

  許風迎立刻拿出手機撥打了急救電話。

  無暇善後現場,韓閱川腦子裡只有救老馬這一件事。

  馬緹京被迅速送到了醫院。

  掛號,搶救,繳費。

  前前後後忙到臉色發白,終於等馬緹京脫離危險被推出來後,韓閱川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塵埃落定。

  病房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牆壁和床單顯得格外清冷。

  馬緹京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許風迎靠在在窗邊,站著,看似平靜,眼神卻藏著很多複雜的情緒。

  韓閱川目光緊緊盯著馬緹京,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一起,眼神中滿是焦慮和擔憂。

  「醫生說了,沒有大礙。」

  許風迎盯著著韓閱川望了很久,終於還是打算率先開口打破僵局。

  韓閱川凝重的神色因為許風迎的話有了一絲鬆動,但也僅限於眼神。他的腦袋都沒有往許風迎的方向偏,倒像是還沒有消氣。

  許風迎垂眸不語。

  病房裡安靜得讓人有些心慌,只有儀器的聲音和兩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時間仿佛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韓閱川,這次讓老馬受傷確實是我的責任,我向你道歉。」

  許風迎沉默了一會後,還是覺得應該和他說清楚。

  「我確實沒有尊重你,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沒有和你坦白我的真實目的。我知道顏開樂的事情給了你很大的打擊,作為朋友,我沒有在第一時間陪在你身邊,還想著利用你幫我做障眼法,是我冷漠自私。」

  許風迎對自己的批鬥陳詞讓韓閱川緊繃的臉有些無奈的鬆動。

  「你這是做什麼?皇帝的罪己詔?」

  「隨你怎麼說吧。」

  許風迎站直身體。

  「我習慣了以結果為導向,很少顧及身邊人的情緒。這次的事情,我不僅沒有達到預期的結果,還傷害了一個盟友的真心,可謂失敗透頂。我這個人不喜歡內耗,亡羊補牢也好過錯失良機。韓閱川,我不希望失去你這個朋友。」

  韓閱川對許風迎這種入木三分的真心實意已經開始本能的免疫。

  他面不改色的眨了一下眼。

  「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你強大的業務能力,別說朋友,恐怕現在會把你當成下一個仇人。」

  許風迎麻木的笑笑。

  「謝謝,至少不是把我當成陌生人。」

  韓閱川盯著許風迎那張算得上精緻的臉,好看的女人危險,無辜的臉會是她們最好的偽裝武器。

  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看懂過許風迎。

  更不知道,她現在表露出來的情緒,到底是為了從自己身上獲取什麼偽裝出來的樣子,還是歷經磨難終於卸下偽裝後的肺腑之言。

  可韓閱川就是這種吃一塹還是不能長一智的人。

  許風迎一服軟,韓閱川就忍不住情緒上頭。

  「小樂把你當姐姐,她出事,你為什麼連出現一下都不願意?」

  許風迎眨眼的速度因為一些複雜的原因忽然加快。

  「我出不出現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

  韓閱川不能理解許風迎為什麼能說出這麼冷漠的話。

  「你是小樂的朋友,你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一起經歷過生死,我們之間不是單純的利用關係。」

  許風迎皺著眉。

  心裡阻塞的一些東西似乎在被韓閱川一遍又一遍的撬動開,情緒像濃稠的液體從那個裂縫溢出。

  許風迎避開了韓閱川炙熱的目光。

  低頭,緊盯著地板。

  「對不起,我不敢,也不能把你們當成朋友。」

  韓閱川免疫了。

  「我知道啊,人的心是肉長的,但你許風迎的心是石頭做的。」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做個鐵石心腸的人。可我如果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恐怕我早在六年前就已經死了。」

  提起六年前,韓閱川的心裡閃過一絲愧疚。

  「你終於肯說了?」

  許風迎架起胳膊擱在窗台上。

  她緩緩將腦袋別過去,望著外頭耀眼的天狼星。

  「你再查我的時候,不是都已經查到了嗎?還裝什麼傻。」

  「不,我什麼都沒有查到。」

  許風迎的目光微微一愣。

  她有些不解的將腦袋轉回來,望著韓閱川。

  韓閱川回望著她。

  「在你和我坦白你組織【梨】的目的時,我大致猜到了你和厲城案有關,但具體是什麼關係,我沒有查到。」

  韓閱川的坦誠讓許風迎有些語塞。

  「其實,你完全可以騙我說你查到了,這或許會是你離我真實身份最近的一次。」

  「我不喜歡窺探隱私。如果不是為了查案,我也不願意提起任何受害人痛苦的回憶。」

  韓閱川沉下眼皮,似乎回憶到了什麼過去。

  「人的一生很短,記憶卻很臃腫。如果把遺忘當成一種福利,那為什麼不去忘掉那些痛苦的,留下那些美好的呢。」

  「痛苦會延續,會重複,沒有人喜歡刻意去記住苦難,可苦難對人來說,恰恰會是記憶最深刻的部分。」

  許風迎靠著牆微微仰頭。

  「韓閱川,我本來應該是個死人,我的命是偷來的,我沒有資格選擇我的記憶,因為我身上背負的是六條……七條命。」

  許風迎閉上眼,有些無力的靠著牆壁坐了下去。

  這種撕裂靈魂的間隙偶然泄露出的一點消極對許風迎來說是奢侈的。

  韓閱川難得的在她身上看到了痛苦和自暴自棄。

  但他沒有露出任何驚訝。

  「或許,你背負的太多了。」

  「我知道啊。」

  許風迎彎曲一條腿,將胳膊擱在上面,微微低頭,儘管情緒波動起伏,在她身上卻看不到一絲認輸的意思。

  「背負的多,才有更多的動力去和那些畜生做對抗。」

  許風迎的臉藏在陰影里,目光決絕,嘴角上揚。

  「我早就把無謂的情緒宣洩戒了。——韓閱川,悲傷,痛苦,一點用都沒有。在絕對的實力懸殊面前,你暴露出的喜怒哀樂,只會成為上位者吃掉你血肉時的佐料,既然要與虎謀皮,就得習慣戒掉自己身上人的特質,當你和獵人同化,用他們的思維去思考問題,你才能有機會擺脫獵物的身份,成為新的規則制定者。」

  「可你不是獵人,我們也不都是獵物。」

  韓閱川的語氣平和,「許風迎,你是人,不管你因為什麼活著,你別忘了是個人。只要是人,就可以有情緒,沒有什麼事情,比你活著更重要。」

  「如果可以,我願意把我活著的機會換出去。」

  許風迎平靜的,神色空洞的望向韓閱川。

  「韓閱川,我和你不一樣。這個世界太髒了,你以為你看的是人,實際上都是披著噁心人皮的蛆蟲,他們從獵人的身體裡滋生,套著人臉,趁你不注意的時候爬進你的皮膚,用盡辦法把你的血肉吸乾淨,讓人變成一具具行屍走肉。」

  許風迎不屑地笑笑。

  「和蛆蟲比,我們只是味道更好的養料罷了。做不了規則的制定者,就永遠都只能匍匐於規則下。這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秘密花園,我們無時無刻不在被人凝視,當某一天,窺視者的眼睛注意到了你,你就成了屏幕外,那些人的食物。」

  許風迎朝著透進來的月光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纖細,如蔥管一樣白皙修長。

  「我沒得選,所以,對不起。」

  韓閱川一時看不明白許風迎到底是在對自己說對不起,還是在對空氣里不存在的中微粒子說些什麼。

  「許風迎。」

  韓閱川叫住許風迎,忽然十分認真的問了她一個問題。

  「當你心愿達成的那一天,你會選擇回來繼續做個人嗎?」

  「心愿達成?」

  許風迎忽然自嘲似的笑笑,「韓閱川,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氣。連我自己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可以在你口中這麼輕易的說出來。」

  「就當是做夢而已,又有什麼不敢想的。」

  韓閱川沉重的心情忽然間就沒那麼沉重了。

  他抬起頭,將胳膊肘放在大腿上,托著下巴望著許風迎。

  「面具戴久了不覺得累嗎?」

  「累啊,可我沒得選。」

  許風迎攤手,「有些負重,不是說甩掉就能甩掉的。」

  韓閱川深以為然。

  「草木皆兵也是一種病,你太現實,我太理想,如果可以,我倆中和一下,或許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許風迎笑了。

  「只可惜,人性是無法中和的。」

  許風迎的神色也慢慢的從那種蒼白中緩了過來。

  她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好,將身體的重心偏到了另一邊。

  「韓閱川,雖然我做不到你說的,但如果真的有完成我目標的那一天,我想我會試著去做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韓閱川望著她笑了。

  「這句話有幾分真心?」

  「百分百。」

  「真的?」

  「真的。」

  夜越來越深,寒意透過窗戶縫吹進來。

  韓閱川河許風迎還是這樣一左一右圍著病床坐著。

  「這次行動發生意外,你作為主要的負責人,恐怕警隊那邊會對你做出不小的處分。」

  「猜到了。」

  韓閱川仰頭,「我現在承認,我確實不適合作調查秘密花園的主要負責人。這次不管警局給我什麼樣的處理結果,我都願意接受。」

  「這麼溫順?」

  許風迎覺得奇怪,「認真的?」

  「嗯。」

  韓閱川似笑非笑地點點頭,「你們都拿我當鵪鶉似的逗,我還瞎操心什麼。左右你一個個的不是背負血海深仇,就是心懷青雲之志,倒顯得我的信仰單純又無力。」

  許風迎覺得韓閱川此刻雲淡風輕表情格外的欠抽。

  「怎麼了,展示你的無欲則剛嗎?」

  「不敢不敢,肺腑之言。」

  許風迎在心裡罵了句娘。

  「這次行動,明面上調出了秘密花園的三老闆,雖然讓老馬受了傷,但表面上能考春秋筆法糊弄過去。暗網的直播我們內容支隊並不知道,只要顧南山不說,細節應該也不會暴露太多。」

  許風迎挑眉。

  「學的挺快,這麼快就學會欺上瞞下了?」

  「許師傅教的好。」

  韓閱川學著許風迎的樣子挑眉。

  「不過,剛剛直播里的那個無頭人,確實有些瘮人……」

  想到直播間裡的場景,韓閱川還是感覺到了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問許風迎。

  「以前秘密花園的直播也會搞這樣的節目效果嗎?這屬於什麼圈子,什麼胃口?」

  許風迎臉上露出一絲複雜。

  「說真的,研究【秘密花園】這麼久,今天這場直播是我接觸的最離譜的一次。如果真的是節目效果,我甚至都要懷疑他們是不是要將暗網洗白變成一個玄學論壇。」

  許風迎的話讓韓閱川有些哭笑不得。

  「總不見得那無頭屍體真的是有鬼魂詐屍了吧。」

  「當然不可能。」

  許風迎無語,她看了韓閱川一眼,隨後又緩緩低下頭。

  「剛剛我們急著找老馬,直播的事情根本沒有認真復盤,這件事情恐怕需要從長計議。」

  韓閱川點點頭。

  「我贊成。你放心,屍體我已經通知沈談帶走了,支隊那裡只要一天不開除我,我就還能想辦法周旋。」

  許風迎嘴角抿了抿。

  「我三番四次利用你,你還敢相信我?」

  「我如果說我相信,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好騙然後繼續騙我?」

  許風迎忍俊不禁。

  「韓閱川,你單純的像個沒畢業的大學生。」

  「你狡猾的像只富豪榜上的老狐狸。」

  「罵得真髒。」

  「你也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