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讓我做你的伯樂


  眼見韓守正態度有所鬆動,她忙趁熱打鐵,繼續說:「唯有這頭牛,才真正詮釋了韓公的境遇。韓公家有五兄弟,但只有他身居高位。

  「這鼻環與籠頭,是外在的枷鎖,也是內心的桎梏。韓公雖位高權重,卻日日如臨深淵,每一步都需謹慎萬分,生怕行差踏錯。這就叫『高處不勝寒』吧?」

  「是啊,」韓守正眯上眼,似在想像祖上的榮光與掙扎,「一個人身居高位,在權力的遊戲中艱難前行,多麼孤獨,這種時候唯獨畫筆是忠實的聽眾。」

  踽踽獨行,是最大的孤獨。

  葉嘉言忽有所感「據說,後世陸游看到了這幅畫,也是感慨萬千,甚至萌生了辭官的念頭。想必,也是從牛的身上,看到了內心深處對自由與真實的渴望吧。」

  「是的,只是,世界上有幾個人能真的超脫於世俗名利之外呢?」

  「我不能。」葉嘉言正色道。

  韓守正一愣。他只是心生感慨,隨口而出,她卻答得很認真。

  「藝術品市場也是市場,同樣需要盈利。身處其中,如果有人說,他從不想逐利,只想傳承藝術之美,那這個人一定是個騙子。」

  葉嘉言直視著他:「你呢?韓先生。」

  

  韓守正心中一動,但又覺得不自在,便微微側過臉去。

  她卻窮追不捨,自顧自地往下說:「很多人會說,藝術是雅的,沾上了名利就俗了。但其實,他們說錯了。只要是正當手段得來,名利加身並不是壞事。您應該明白,沒有柴米油鹽醬醋茶,哪有琴棋書畫詩酒花?」

  見韓守正不由自主地凝視她,她也微笑著說:「韓先生,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做你的伯樂。」

  她看得出來,他的目光,已經熾熱起來了。

  果然,沉思片刻,他終於點頭:「葉小姐想選哪幾幅呢?」

  他看向牆面:「我最得意的作品都在這裡了。」

  「我知道。」

  葉嘉言起身,目光逐一落在了三幅畫上。

  仿製名畫《五牛圖》《芙蓉錦雞圖》,和原創作品《耄耋圖》。

  之所以叫「耄耋」,是因為畫面上有貓有蝶,這是古畫中的一種慣常表達,最易俘獲老人的芳心。

  「為什麼是它們?」

  「動物。」葉嘉言眼裡滿是自信,「他們以物喻人,也最能打動人心。」

  韓守正沉吟道:「好,那就拜託葉小姐了!」

  簽署拍賣授權合同的時候,韓守正明顯有些緊張,握筆的手微微顫抖,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葉嘉言也不催促,只等他慢慢平復心緒。

  就在此時,韓靜悄步走到周懿行的身後,輕輕拍了拍他肩,又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周懿行隨他來到廚房,小聲說了會兒話,然後兩人都微笑著走出廚房。

  葉嘉言把他們的小動作看在眼裡,但卻只作不知。

  簽完字,又摁了手印,韓守正心裡頓覺輕鬆,看向兒子的眼神也格外溫柔。

  「小靜,」韓守正對他招手,「你過來!」

  韓靜看看周懿行,又看看葉嘉言,躊躇著不肯邁步。

  韓守正便嘆了口氣:「爸爸已經知道自己錯了,給你道歉,好不好?」

  聽了這話,韓靜嘴巴一扁,差點哭出來:「爸爸,我不好好寫字,我也不對。」

  說著,他朝韓守正走過去。

  「爸爸太心急了,我怕你學不好書法,」韓守正語聲哽咽,「這門技藝到我這裡就斷了。」

  「爸,我會學習的,只是我想走慢一點。」

  「好,爸爸等你。」

  「萬歲!」韓靜咯咯笑起來。

  父子倆敞開心懷,很自然地抱在一起。倚在爸爸懷中,韓靜突然問:「爸爸,我們真的是大畫家的後人嗎?」

  韓守正笑了笑:「這不重要。」

  「那……」韓靜眨眨眼,看向《五牛圖》,「你真的捨得它嗎?我看你最喜歡這幅畫了。」

  「藝術品,如果不流動起來,叫什麼藝術品呢?」韓守正心思豁明,望向葉嘉言。

  她也含著笑,看著這對父子。

  從韓守正家出來,葉嘉言低聲問周懿行:「韓靜先前跟你說什麼?」

  「你猜?」

  「我可猜不到。」

  「你這麼聰明,猜猜看。」

  「該不會是,」葉嘉言瞄著周懿行,「讓你在必要的時候出手?」

  「我像是有錢的樣子嗎?」他笑得一派天真。

  「像啊!」她俏皮一笑。

  周懿行啞然失笑,過了一會兒才說:「你還真猜對了,不過只猜對了一半。」

  「另外一半是?」

  「他說,等他慢慢存錢,他會還給我,就當是向我借的。」

  「他……」葉嘉言驚訝得說不出話。

  「我很感動,真的,」周懿行感慨道,「你也這麼覺得,是吧?」

  葉嘉言沒有說話,微微背轉身去,不知想到了什麼。

  周懿行有些好奇,但敏銳地捕捉到她肩頭的一絲顫動。

  但他並不言語,只耐心等她自己紓解情緒。

  他明白,在成人的世界裡,總有一些情緒是設了結界的,外人不可擅入。

  而葉嘉言,輕按住胸口所懸的白玉鳳配,目色已由憂傷轉為堅定。

  ——無論如何,她都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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