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


  學校的辦公樓,隱於一片蔥鬱林木之後。

  陽光透過密集的樹冠,斑駁陸離地灑在紅磚白瓦之上,顯得影影綽綽。

  校長辦公室在三樓。

  冷清秋和古秋墨緩緩走上樓。在去辦公室的路上,他們已互相交換了名姓。

  辦公室內,錢校長正伏案疾書,筆尖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這靜謐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幾株高大的梧桐樹伸展著枝椏,綠葉間偶爾閃過幾點金黃。投進窗牖的光,正斜斜地打在牆上裝裱一新的書法字體上。

  冷清秋輕輕叩門。

  錢校長目光從書頁上抬起,眼中閃過一絲訝然。

  「誒?你們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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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神色,語氣說是在問「你們怎麼來了」,還不如說是在問「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旋即,他站起身,笑如春風拂面。

  「不歡迎我嗎,錢校?」

  「哈哈,哪有的事?歡迎歡迎!」

  冷清秋是高材生,他當然記得。何況,他還教過她一年數學。

  「叫什麼錢校,叫老師。」

  「好,錢老師。」冷清秋喜笑盈盈,逕自往裡走。

  古秋墨也悶悶地跟在身後。

  「墨墨,」錢校長也忙招呼他,「怎麼不說話?我給我泡茶,你還是喝碧潭飄雪,對不對?」

  「嗯,謝謝錢叔叔。」

  原來,關係還挺近?冷清秋暗想。

  怪不得,他能提前進來看展。但他又似對錢校長不親近。

  「你們認識啊?」錢校長一邊泡茶一邊說。

  古秋墨這回反應迅捷,忙搖搖頭:「不認識,呃,現在認識了。」

  冷清秋忍笑。

  只見,古秋墨接著解釋,他們只是偶然相遇,在參觀學校的博物館時,遺憾地發現其中不乏贗品混雜。

  冷清秋則說得更具體,一連說了七八件文物,其中便包括木葉盞、《言史慎余》。

  說話時,冷清秋眼神篤定。古秋墨便不說話了,只附和著點頭,姿態沉穩。

  陽光被梧桐樹葉篩過,映在茶盞中點點躍動。

  錢校長凝著茶盞中浮光躍金的茶水,眉頭緊鎖,仿佛那漣漪中藏著無盡煩惱。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緩緩開口:「就七八件嗎?」

  對於他二人的專業,他是不懷疑的,但贗品數量的多寡,則決定他的態度。

  冷清秋搖了搖頭,神色凝重。

  「我剛剛只看了不到五分之一,」她低聲說,聲音冷冽如寒風掃過,「不好說,但贗品應該更多。有些,甚至是一眼假。」

  錢校長不懂文物,但「一眼假」這詞兒可顧名思義。

  「這……」

  「老師,我個人覺得,像這樣拙劣的仿品,堂而皇之地擺在學校博物館裡,是對學校百年聲譽的玷污。」

  古秋墨也忙跟了一句:「我附議。」

  生怕他不附議,錢校長就不重視。

  冷清秋抿唇微笑:真是個可愛的人。

  「嚴重了,嚴重了,這不至於。」錢校長有意看向牆面,指了指滿牆的獎狀,「小冷啊,你看,學校培養了多少人才。」

  冷清秋卻轉過頭,一雙秋水明眸,望向辦公桌後的書法題字。

  「老師,『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為寶』。」

  那上面寫的正是這十個字,出自《禮記》。

  錢校長教數學,兼善國學。他找書法家題字,題的都不是常見的勵志名句,而是相對小眾卻內涵深刻的警句。

  話音剛落,屋裡的兩個人都盯住她。

  一個滿臉無奈,一個心領神會。

  倏爾,錢校長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深深的為難之色。

  他站起身,緩緩踱到窗邊,目光穿過玻璃,投向遠方模糊的山影。

  「這是人家捐來的東西,一番好意,總不好挑剔。」他斟酌著言辭,「而且,說到底,學生真的能分辨出真假嗎?沒必要太較真。大不了……」

  他轉過身,面上有了笑意,像是找到了解決方案:「大不了,博物館不對外開放,怎麼樣?」

  「哦?是嗎?」古秋墨眯著眼,話語中暗含譏嘲,「且不說學生認不認得贗品,就算不認得,就能讓贗品魚目混珠嗎?」

  錢校長沉著臉,沒有作聲。

  古秋墨語氣更重:「您以前還跟我講過『慎獨』呢?怎麼?這只是隨便說說,不『知行合一』了?」

  這番指責,落到錢校長耳中,格外難聽。

  他忽然憤怒:「不要咄咄逼人!」

  古秋墨針鋒相對:「這叫據理力爭!」

  「嘿?你這小子,今天哪根筋搭錯了?回頭我跟你媽……」

  「好啊!」古秋墨打斷他,從座椅上蹦起來,三兩步走到辦公桌前,作勢要脫鞋。

  「幹什麼,你?」

  「這字我取下來,以後不給你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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