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移花接木
「我剛剛給常老師拜年。我問他,是不是給一幅名為《江南春圖》的畫做過題跋。他說有這個事,那畫是他幾年前,給一個明代的無名氏畫家作的。畫得還不錯。」
「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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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就在這裡了。我一聽,這不對啊,就讓常老師把照片給我看。但常老師說,他當時忘了拍照留存。」
「嗯,你別急,繼續說。」
「原來,常老師當時是應畫廊老闆的請求,給無名氏的《江南春圖》做了個題跋。我猜想,後來,那幅畫賣了,題跋被人挖去,放在了仿文嘉的《江南春圖》里,來混淆視聽。」
書畫作偽的方式很多,利用題款、題跋來混淆視聽,並不稀罕。
明清兩代,很盛行題款、題跋。因其既可抒情達意,又可成為構圖的一部分,增強形式美感。更重要的是,題款、題跋還能成為鑑定畫作真偽的依據。
書畫家本人款、跋的「保真性」自不消說,而他人的題跋——尤其是古今名家——也是書畫真跡的輔證。
細分下來,題跋,包括標題、題名、簽題、引首書、詩文題跋等,至於題跋之人,有與作者同時期的,可能是他的至交好友;也有可能是後世的。
造假者,利用題跋來混淆視聽的辦法不少。
有的,將真的題跋,移植到贗畫裡去;有的,把名家題跋,放到無名氏的作品裡去,藉此提高作品價格。
也不排除,還有某些名家,或為人情所挾,或因鑒力不足,將贗畫當做真畫的情形。所謂「魚目翻見賞,燕石混其真」,說的便是這種情形。
聽冷清秋說至此,葉嘉言頓時明白了。
王謝不知從哪得到了一幅明人所畫的,仿文嘉風格的畫——連題款也仿了。
其上,本無名家題跋,因而顯得分量不夠,有人就把常老師,在同題畫作里做過的題跋移花接木。
至於說,到底是王謝在作怪,還是他買來的畫作便是如此。不得而知。
本來,常老師只是為一幅無名氏的真畫作題跋,稱讚其畫得精美。
被作偽者移花接木後,常老師便成了為贗畫「站台」做假證的罪魁了。
此事若傳揚出去,莫說是常老師、冷清秋,就連煙雲樓的聲譽也會受損。
「嘉言,我現在沒主意了,你說怎麼辦好?」
電話里,冷清秋問。聽起來,有些茫然無措。
「常老師知道,他的題跋被人換走了嗎?」
「我沒跟他說,怕他擔心。」
「要不然,把畫退給王謝吧?」
「不行。我們已經鑑定過,又退回,他不會同意的。」
「也是,如果被退回,這畫就很難再賣出去了。」
「出於利益考慮,王謝很可能不會承認這畫是假的,到時我們要賠他違約金。」
「還有一件麻煩事,」葉嘉言蹙著眉,提醒冷清秋,「常老師沒留存照片,無法證明那題跋是他給另一幅作品作的。」
冷清秋重重地嘆了口氣:「我知道。對畫風的判斷,是主觀的,但題款、題跋這些東西,卻是客觀的。」
客觀到,常若水無法洗清,自己沒為贗畫「站台」的程度。
「是,如果退掉王謝送拍的畫,他必然會倒打一耙,對外宣稱,是常老師亂寫題跋。到時候……」
到時候,常若水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嘉言,我覺得我好蠢,怎麼犯了這個低級錯誤。」冷清秋懊喪不已。
確實,以她的專業水準,不該犯這個錯。
可事情趕巧。同題畫作太多,聯繫不上常老師,歐總還催著簽協議……
「還有一個辦法。」葉嘉言想起莫宛和友榮搞的那一出,「這幅畫我們讓它流拍。」
「對啊,這可以……等下,不,不行,流拍之後,王謝還會去找別家給他上拍的。到時候,常老師……」
她的常老師,仍然擺脫不了污名。
「那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葉嘉言頹然而坐。
常若水不是她的老師,但人同此心,誰不想維護恩師的榮譽呢?
「要不,我們還是照常拍賣吧?」
「什麼?」葉嘉言愣住,「冷姐?」
「我們一直擔心被人發現,這是張贗畫……但,但是……」冷清秋支支吾吾,「萬一沒人……沒人發現呢?其實,我們不也只是在懷疑嗎?」
葉嘉言悚然一驚:「冷姐,你冷靜一下。拍賣師,不能知假拍假。」
「可是……」
「要不然,問問常老師,他見多識廣,說不定……」
「不行!」冷清秋截然,「他受不得這個!」
「姐……」
兩廂沉默,良久,冷清秋才說話,聲音很低。
「家道中落時,常老師慷慨解囊,資助我上學。這份恩情,我不能忘。如果……如果被人發現,就懲罰我一人好了。」
葉嘉言急了:「冷姐……」
「這事兒你別管了,就當你沒接過我電話。」
「可我知道這事兒,怎麼能當不知道呢?」
「你別蹚這渾水!聽話!」
說罷,冷清秋掛掉電話。
再打過去,顯示她已關機。竟是此意已決。
一旁,周懿行盯著葉嘉言難看的臉色,欲言又止。
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嘴角卻微微一搐。
雖然只聽到了葉嘉言說的話,但他不難推知全貌。
冷清秋要做的事,是不容於情的。
屋裡靜得可怕,落針可聞。
忽然,禮貌克制的敲門聲響起。周懿行忙起身去開門。
只見,快遞小哥很抱歉地說,他在路上堵車了,遲來了十分鐘。
周懿行忙說沒關係,一把接過外賣,把他打發走了。
「你聽到了多少?」突然,葉嘉言問。
敞著外賣盒,周懿行手上一頓。
他抬眼看過去,手指在雙唇間划過。意思是,他緘口不言,他守口如瓶。
「我不想她犯錯。」她喃喃。
周懿行本想給建議,但知她向來有主見,便只「嗯」了一聲。
二人再無別話。
道歉的情緒,告白的氣氛,都被這變故打亂了。
「我想靜一靜。」
「好。」周懿行點頭。
給她倒了杯水,他輕手輕腳出門。
她想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