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尾聲+番外1、2+後記


  【尾聲:龍鳳呈祥】

  半年後,上海海絲博物館,特展2廳。

  2廳與1廳比鄰,名曰「龍鳳呈祥」。

  1廳陳列著朱碧山蟹杯;2廳則剛剛開放,當中放著一對鑲白玉鎏金銅鋪首。

  那鋪首內,完整而妥帖地,鑲嵌著龍佩、鳳佩。

  「國寶回流」「國家一級文物」「敦睦邦交」「源遠流長」等標籤,讓這一組文物,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1)

  起初,它只是汲取天地靈氣、自然精華的,被戰國工匠琢刻的一對龍鳳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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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它是開創了「光武中興」治世的皇帝劉秀的案頭至寶,是他與嚴子陵深厚友誼的見證;

  再後來,它被竊賊盜出,鋪首與玉佩分離,流散於國內國外,幸得國際友人Berit追討,女拍賣師葉嘉言割愛,才能再度合體,重現昔日光芒。

  …………

  忽然間,葉嘉言摸了摸脖頸,微微嘆了口氣。

  一旁,周懿行開起她的玩笑來:「怎麼?捨不得了?」

  捨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龍鳳合體,被嵌進鋪首之中,價值連城,已成國寶。

  其實,單說白玉鳳佩本身,賣個幾千萬也不在話下,「小富婆」可秒變「大富婆」。

  但葉嘉言卻搖搖頭:「我只是看不慣,這文案里,為什麼要有一個『女』字?」

  周懿行定睛一看,嗯,還真是。

  「可能,是想強調你是女拍賣師,很難得。」

  「很難得嗎?」葉嘉言又搖頭,「此一時,彼一時哦!」

  近年,中國藝術品市場逆勢而上,躋身全球第二,其強大活力和增長潛力舉世矚目。然而,因為職業偏見,女拍賣師登上歷史舞台,不過二十年間之事。

  但事實上,她們——比如她、冷清秋、莫宛,絕不遜色於任何男性拍賣師。

  「有時候,我也覺得特意強調女性身份,沒有必要,」周懿行頷首,表示認可,「一個女人,在成為女人之前,首先是一個人。」

  可不是麼?與其強調「她力量」,還不如集社會之力,打造更平等的職場。

  聞言,葉嘉言含笑看著他:「孺子可教。」

  「亂說,我明明是你老公。」

  「我還沒答應。」

  「是因為我沒表現出誠意嗎?再過倆月,冷姐都要生了,我這還沒戲呢。」

  「嗐,不要說這個,在展廳呢。打情罵俏,成何體統。」

  「可是,我覺得,在展廳里說才有意義呢!」

  「嗯?」葉嘉言歪著頭,眼睛一瞬不瞬。

  這傢伙,又要搞什麼名堂?

  周懿行沖她一笑:「嘿嘿,你轉過去——」

  說著,他已迫不及待掰過她肩頭,另一隻手向兜里探去。

  「閉眼——」

  閉上眼,脖子上驀地多了一件物事。

  冰涼,潤澤……這是……

  葉嘉言摩挲著,微微一訝。

  紋飾好熟悉!

  她睜開眼,把胸前掛的玉佩撈起來看。

  白玉鳳佩!

  葉嘉言驚喜交加,看向周懿行:「哪來的?」

  她又往玻璃櫃中看了一眼,確定鋪首完整無虞。

  「當然是,我找人買的玉石,再照著雕的嘛。」

  「劉老闆?」

  「當然。」

  「太破費了!」

  其實,她想說「太用心」了,不知怎麼就說錯了。

  來不及糾正,情不自禁地,摟住周懿行便往他臉上親。

  這傢伙!怪不得今天非要拖她來看「龍鳳呈祥」的展覽。

  後招在這兒呢。

  「咳咳,不要打情罵俏!」他一臉得色。

  「那就出去唄。」

  「不看鋪首了?」

  「好端端在這兒呢,有的是機會看!」

  「那我求婚的事?」

  葉嘉言挑挑眉,轉身往廳外走,拋下一句話。

  「好!成交!」

  「哈?我是拍品嗎?」

  旋後,他笑嘻嘻的,屁顛屁顛跟上。

  好嘛!成交!

  (1)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曾制定《關于禁止和防止非法進出口文化財產和非法轉讓其所有權的方法的公約》,加入公約的眾多國家,有義務向彼此無條件返還文物。2006年初,丹麥警方查扣了一批可疑的文物藝術品,其中大多為中國文物。次年,中國政府提出返還156件文物的要求,其中有大量夏商至元明時期的珍貴文物。2008年春,丹麥地方法院宣判,歸還這批中國文物,並於4月4日順利完成接收手續。

  筆者按:敦睦邦交,國寶回流,善哉!壯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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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1:葉建國的自述】

  「閨女,不要哭,爸爸在呢。爸爸一直都在。」

  「為什麼要賣給中國人?呵呵,因為我不想讓他落到國外,儘管這對龍鳳佩買得不便宜……」

  「《琅繯秘記》?是,我以前在舊書攤淘的,裡面記載了很多秘聞,我記住了很多細節,所以,我在荷里活道逛的時候,一遇到龍鳳佩,便懷疑它們就是書中所記的那對戰國古玉……」(1)

  掛掉和閨女的通話後,我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

  沐浴結束,換上新衣,我站在洗手間的鏡前剃鬍須。鏡中人,顯得那麼不真實。

  我多久沒照過自己的臉了,我也不知道。

  每天的生活,不是觀石辨玉,就是在觀石辨玉的路上。

  他們看得我很緊,我知道,我幾乎沒有逃出去的可能。

  數年前,我在巴哈馬旅遊,名為旅遊,實為賭石。我知道,那裡有一個賭石的比賽,要是我「馮衛國」——我隱瞞了真名——能贏了那場比賽,我就能夠得到一大筆豐厚的賞金。

  我依然是瞞著家裡人的。我撒謊了。

  從後來發生的事來看,這就是我的報應。

  其實,我也不是賭徒,但我就是喜歡賭石時的,無法言喻的滿足感。

  而且,我幾乎沒輸過。

  我的天賦和才華,就在於此。

  本地的小小公司,唯唯諾諾的企業文化,讓我悶悶不樂。

  只有賭石,讓我能找到開心的密碼。

  那一天,我結束了在巴哈馬的比賽,並且奪冠,也拿到了應得的獎金的一半。

  主辦方耍起了無賴,他們說,剩下的一半獎金,要在一周之後才能支付。

  之後,我在街上遊蕩,想買點小玩意給嘉言。

  可才逛沒多久,我便被人盯上了。

  從早上跟到晚上,我心中惴惴不安。我也想去報案,但我沒有證據。

  思來想去,我便努力擺脫了跟蹤,跟一個雜貨店老闆溝通:幫我暫存這塊「雕刻過的石頭」,以十天為限,要是十天之後沒人來取,就拜託老闆把這石頭賣給中國人。

  是的,我猜,跟蹤我的人也許是看上了我的龍佩。

  但事情的發展,與我的設想不同。

  約莫一個小時後,我被人打暈了。

  醒來之後,在黑洞洞的房間裡,幾個凶神惡煞的人跟我說,要想拿到剩下的獎金,就替他們工作,為他們觀石辨玉。

  原來,所謂的比賽,只是一個騙局。在比賽中排名前三的人,都被盯上了。

  不過,我心想,只要不是要我命,這都好說。

  我先勉強答應下來,打算以後伺機逃跑。

  沒成想,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離開過他們的監視。

  他們把我們帶到了奧胡斯,還給我吃了一種特製的藥,我跑不掉。

  當然,我也不是不想反抗。

  有一次,管理鬆懈的時候,我在社交媒體上遇到了一個姓劉的老闆。

  聽說他要寫有關賭石的小說,我便給他說了一些我的故事。

  倒也不是冀望他能幫我(我也不敢報警),但至少他能寫寫我的故事,把小說中「馮衛國」的結局改成「被女兒女婿營救」。

  如此,於我而言,也是一種慰藉。

  但這真的只是一種慰藉。

  無論如何,我不能說出我的真名,更不能交代我有老婆和一雙女兒的事。

  在這方面,我做得很好。

  但百密一疏,我做錯了一件事。

  思念閨女的時候,我把龍鳳佩的模樣,畫在了一張稿紙上。

  第二日,我醒來的時候,那張稿紙不在了。

  之後,有一個戴墨鏡的人審我,我便跟他說,那是我見過的一對,很好看的龍鳳佩。我曾擁有龍佩,但後來弄丟了。至於鳳佩,從沒見過。

  我的話,三分真七分假,也不知他信了沒信。

  事到如今,我深感緣分奇妙,或者說,我的報應已經結束了。

  萬萬想不到,我的閨女,會因為追查我的蹤跡,成為一名優秀的拍賣師。

  她還想方設法,來奧胡斯營救我。

  小說和現實,竟然有了微妙的牽連。

  更令我驚喜的是,龍佩已經被重新嵌回鎏金銅鋪首中了。

  聽嘉言說,龍佩在煙雲樓中暫寄,我回去了還可以看看它。

  我想,這也好。

  但這種「失而復得」的戲碼,卻不必有了。

  既然它是國寶,那就放到它該放的地方去吧。

  而我,也回到我的人生軌跡里去。

  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我的餘生,要換一種活法!

  (1)荷里活道,是香港的一條古董街。

  …………………………

  【番外2:喬林的自述】

  時間來到2026年,春。

  辛喆藝術度假村,剪彩儀式。

  這個度假村,一修就是四年。

  四年的時間,足夠讓很多人的生活軌跡,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比如嘉言。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我在圖書館看書,為我的論文選題做準備。我記得,我的選題是,「公主雅集辨偽」。

  這個公主,說的是元世祖忽必烈的曾孫女祥哥剌吉,後進號為「皇姊大長公主」。算是比較冷門的選題,估計很多人連這個公主都不認識。(1)

  彼時,嘉言剛好坐在我身邊,見我在電腦上打下「公主雅集辨偽」六字以後,便偏著頭問我:「這位學長,這位公主,是祥哥剌吉嗎?」

  那天之後,她和我加了微信。對於博學又可愛的女生,我心裡是有幾分喜歡的。

  但我的追求者很多,我又一向以高冷麵目示人,所以,我想,我不能主動出擊。

  後來,嘉言果然向我表白了,我想答應她,可就在這時,我知道了一件讓我震驚的事情。

  我的父親,我最尊敬的父親,竟然犯了一個彌天大錯,他曾在靈感枯竭之時,讓學生代筆,那幅畫賣出了高價。不知怎的,這事兒被「笑面虎」肖虎得知了,他便要挾我父親,為他的作坊輸送幾個水平高的學生。

  一個人,不能一錯再錯。我不能讓父親被挾制,也不能讓其他學生被坑害,所以,我去了,我要搜集肖虎造假的證據……

  因為這個,我拒絕了嘉言的追求,免得她被我拉進漩渦之中。

  而緣分從不等人,過去了,便是過去了。

  現在,她已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女兒聰明伶俐,和她很像。

  她的老公周懿行,成天茶里茶氣的,但對她很好,好吧,就這麼著吧。

  而我,塵埃落定之後,也擁有了我的新生活,和我感興趣的小姐姐。

  人總是要往前走的,就像,我後來也愛上了卓然。

  ——也許是因為寂寞,愛不夠純粹。

  但我願意為她做很多事,在我愛她的時候,我是忠誠的。

  小姐姐離過婚,但她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的,兼具文藝氣質、商業頭腦的女性。她是辛喆藝術度假村的旅遊顧問。

  我叫她阿滿。

  度假村的剪彩儀式上,來了很多人。

  歐瑞宏、俞夏明、東方明、葉嘉言、冷清秋、莫宛、丘詠志……不一而足。

  還有很多藝術界的大咖和新秀。

  阿滿跟我說,她很欣賞一個叫岑敏的畫家,度假村里也有幸收藏了她一幅作品。

  近年來,岑敏以「工寫兼長」「收放自如」的畫風,橫掃畫壇,如今她的畫作,成交價往往在七位數以上。

  對於岑敏的創作,她老公東方明笑言,他本以為她心有恢弘志氣,更適合畫寫意山水,但沒想到,她的工筆畫,也如千軍萬馬的戰場,有獨具一格的排兵布陣。

  這很好!

  阿滿跟我說,有很多人嫉妒岑敏,認為她是在老公的提攜下,才有今日的成績。

  這種紅眼病的話,不聽也罷。

  且寬著心吧,古往今來,有多少畫派各領風騷,有多少畫者名垂青史。

  大浪淘沙,若無真才實學,遲早會被市場淘汰。

  至於我父親喬希偉,屬於他的輝煌落幕了。

  何況,他還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

  後來,他得知我又回到肖虎的身邊,曾變賣家中藏品,想用錢「贖」我回來。

  幸好被我發現了。

  不然,他可就虧大了。

  好在,他聽我的話,不再過問此間之事。

  幸不辱父命,最終,我還是把作惡多端的肖虎送進去了。

  天道昭彰,理應如此。

  剪彩儀式結束後,阿滿沖我甜甜一笑。

  她問我:「你在想什麼呢?好像一直在走神。」

  我說:「我在想,我這個藝術顧問,是不是有機會接近你。」

  她語笑嫣然,挽住我的手:「可以考慮。」

  (1)元皇室中,公主等人經常參與書畫的收藏活動,還與學士文臣們,在雅集中一起欣賞圖籍、參與藝術鑑藏,並用收藏印,使之流傳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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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2022年初,筆者開始轉向,由歷史故事寫作,轉為現實主義寫作。

  彼時,筆者已立下一個宏願,要寫一個「文博三部曲」,主人公分別是修復師、考古工作者、拍賣師(或文物藝術品鑑定師)。

  很幸運,也很感激,我花了近四年的時間,完成了這個不小的目標。

  為何有此執念呢?

  我問過自己,答案不止一個。

  但最終認為,根本的原因,還是「熱愛」。

  作為一名重度文博愛好者,恰好又會寫點東西,心裡自然有一種「義不容辭」「非我莫屬」的責任感,和驅動力。

  我相信,每一位寫作者、文友,都能體會到這種澎湃的情感。

  然而,想法雖好,行動起來卻不太容易。

  於我而言,知識儲備不過是「小菜一碟」,如臂使指;但要用故事來表達熱愛,傳達主題,並為人所接納、認可,卻會遭遇很多阻力。

  譬如,業餘寫作,時間少;只許進步,焦慮多……

  在長達十月(初稿已在寒假完成,但最後幾萬字全部推翻)的創作過程中,筆者一直痛並快樂著。

  直到擱筆,驟然間,「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感覺,湧上心頭。

  何其快哉!

  回想起來,在《煙雲過眼》一書中,我比以往都更重視,對伏筆、照應、懸念、巧合、誤會、陡轉、抑揚等藝術技巧的運用。

  不知道,有沒有帶給文友們更好的閱讀感受呢?

  還請多多指教!

  最後,筆者把本書文案推薦給大家,請注意查收——

  何謂「收藏」?

  東坡曰:「譬之煙雲之過眼,百鳥之感耳,豈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復念也。」

  而今,「收藏」成為文化傳承的「新傳統」。一位優秀的拍賣師,堪稱文化傳統的守望者、傳承者。

  只是,藝術品市場如泥沙俱下,得失榮枯變幻難測。

  在這裡頭,有人不辨真偽,痛失錢財;有人輕信於人,釀成憾事;有人隨波逐流,蹉跎自誤;有人丟棄底線,誑時惑眾;有人一時沉寂,幸逢伯樂;有人不寶金玉,以信為貴;有人別具慧眼,名利兼收;有人泰然自若,遊目騁懷……

  一對白玉龍鳳佩,一條造假產業鏈,令人得窺欲望與理性、奸偽與真誠……

  人性圖譜,如光之裂隙。人性皆有裂隙,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下本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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