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是那般厭惡,鄙薄她
其實這膏藥治外傷有奇效,唯一缺點便是患者傷口處會疼痛難忍。
尋常只需薄薄塗一層即可。
陸恂卻生怕藥量不夠,塗了一層又一層,才將棲月生生疼醒。
大夫這會兒想提醒也晚了,只能識相地閉緊嘴巴。等陸大人塗好藥膏,立即將包紮傷口的布帛雙手奉上。
如今棲月醒來,陸恂便不想再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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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總不能叫這大夫給她包紮,心中暗自責怪賀長風不懂事,轉身淡著臉走回去。
這回棲月倒是配合得很。
只是她躺著不好包紮,便想要掙紮起身,又怕傷了脖子,陸恂忙將人扶起來。
其實棲月傷在脖子,又不是腰,哪裡就起不了身,可不論是誰,對於陸恂伺候她這件事,都理所當然得很。
直到她坐起來,才後知後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陸恂自然也感覺到了。
可若直接丟下布帛不管她,更顯心虛奇怪。
只好耐下性子一圈圈給她纏好。
等到年輕大夫終於能轉身回頭時,心中只有一個感慨——
陸大人對其妻,是真愛啊!
看這布帛纏的,快比陸夫人脖子粗了,這是生怕心肝肉受一點傷。
棲月還惦記著侍女松蘿也被刺客襲擊的事,「我侍女方才也受了傷,請給她也瞧一瞧病。」
大夫應好。
屋裡一時只剩下兩人。棲月驟然經歷一場驚心動魄,人又受了傷,靠坐在那裡,便顯得有些萎靡。
「你受驚了。」
陸恂站在榻前,他身量高,淵停岳峙,帶著高居上位者慣有的矜貴,給予一點施捨似的撫慰。
棲月面上乖順聽話,搖頭道,「夫君平日才要小心,那刺客是豁出性命不顧的。」
不知是陸恂包紮太厚的緣故,還是傷了聲帶,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如往日甜軟,有些沙啞,「我出門的機會少,夫君要多帶些護衛在身邊。」
陸恂原是頂討厭那管嬌滴滴的聲音,此刻卻有些不習慣。
「我送你回去。」
棲月依言從榻上起身,誰知腳剛一挨到地面,「哎呦」一聲,人又倒了回去。
是方才撲向陸恂時扭傷了腳。
此刻腳踝處已經腫了。
索性大夫是現成的,只是女兒家腳部私隱,更不能叫外人瞧去。
大夫很上道,開了活血化瘀的藥,「世子只需將藥油揉開,幾日後便可痊癒。」
秉著醫者仁心,他又建議道,「那治外傷的膏藥只需薄塗一層即可,包紮的布帛過厚,也不利於傷口癒合。」
陸恂:……
他默默將藥瓶收下,沒理會身旁賀長風揶揄的目光。
接下來便是如何回去的問題。
他們現在豐樂樓三樓,棲月卻扭傷了腳,建議道,「找個健壯的婆子背我下去。」
早在棲月被劫持之前,劉媽媽等人已押送錢媽媽回了府里。
「或是松蘿扶著我慢慢走。」
松青還在養傷,否則兩個侍女攙扶著她更簡便。
最後,她是被陸恂一路抱回馬車上。
棲月想起豐樂樓滿堂的人,整個人都不好了。
對於陸恂抱她下樓這件事本身,她並不排斥。因為今日這番罪本質上她是代陸恂受的,他伺候她也是天經地義。
可棲月不想變成被圍觀的小丑。
於是在陸恂跨出房門的那一刻,她整個人瑟縮地往他懷裡擠,纖細的腰,玉軟的胸,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恨不得每個部位都嵌入到他的身體裡。
陸恂停頓一下。
他不好色。
只是當女子溫熱呼吸噴灑在脖頸喉結,酥麻感官從胸腔傳向四肢百骸,他鮮少和人這般親近,這感覺甚怪,他不覺停步。
棲月見他又不走了,微微將頭抬起,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從她的角度,陸大人下頜線硬朗,五官深邃立體,喉結上下滾動時,配合一張英俊端肅,不做任何表情的臉,禁慾又迷人。
只是不能長嘴。
陸恂上下嘴皮一碰,薄唇開啟,「勒死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棲月:……
「哦。」
棲月將環他的手放鬆幾分,等陸恂重新抬步,她只把頭一個勁兒往他懷裡埋,要丟臉,丟陸大人一個便好,千萬別看到她的臉啊。
棲月養了一頭稠密濃滑的發,雲鬢鴉黑,映著她雪般容顏更襯風華。
只是如今長發散亂,這般往人懷裡埋的動作,削弱了她穠麗容貌的攻擊性,反倒增添了二分可愛。
否則按照陸恂往日脾氣秉性,她這般不知檢點,往男人懷裡湊的「勾引」,他早將她扔下不顧。
其實棲月是多慮。
因為比起她,陸恂更不喜被旁人窺探隱私。別說豐樂樓,便是大街上都看不到一個行人。
整條路已經提前清場,賀長風都不准出來相送。
陸恂將棲月放到馬車上。
他還有要事,刺客已死,可他的身份來歷必須嚴查。
容國餘孽,時隔三年,再次捲土重來。
他正待下車,衣擺卻被人牽絆住,回頭,是她一雙盈盈如水的眼。
「夫君,」她輕聲喚,「還要出去嗎?你小心一點。」
簡單到樸素的一句話。
卻勾連出方才將她抱在懷裡的感覺,柔弱無骨,馨香滿盈。面似月,目似星,長發散亂,衣衫皺起,明明是狼狽模樣,於她卻不顯糟糕,反倒激起人難以言說的破壞欲與蹂躪欲。
這感覺如此不合時宜。
卻難以抑制。
遠舟當初的奮不顧身,便是因為她似有若無的引誘嗎?
陸恂面無表情,內心卻充斥著鄙夷,冷冷道:
「還有事?」
棲月:……
這狗男人脾氣怎麼這麼怪!
真難討好。
她睫毛輕顫兩下,搖頭,像是被他的冷臉嚇到,「沒了,我回去了。」
陸恂沒再看她,轉身下了馬車。
松蘿隨後上來,她只是被刺客手刀打暈,並無大礙。看到棲月脖子上的包紮,魂都要嚇沒了,哭道,「都怪我,我沒保護好你。」
棲月這會兒已經不大疼了,只是包紮太厚,她低頭都困難。好在國公府馬車規制極大,她當即躺下,好叫自己放鬆休息。
「怪你什麼,刺客又不是沖你我。」
冤有頭債有主,陸恂才是罪魁禍首。
想到陸恂,就想起方才他那句目有鄙夷的「還有事嗎?」
她才覺陸大人像個人,他馬上原形畢露!
可松蘿完全持不同意見,「你受這麼重的傷,世子必定心疼壞了。」
棲月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身體力行表示不信。
「夫人忘了?」
松蘿舉例論證,「那時咱們在幽州,頭一回見下那麼大的雪,你貪看玩耍不肯回屋,因此受風病了一場,世子便生了氣。」
棲月順勢道:「竟真有些忘了,你且再說說。」
主子忘了,松蘿可記得清清楚楚:「世子心疼,又捨不得給夫人發火,便罰咱們這些身邊伺候的,扣了三個月月例,還打了手板,二十下!」
棲月:……
聽起來好離譜,像是另一個陸恂做的。
猛地,棲月翻身坐起來,心裡頭閃過無數念頭,千頭萬緒,最終匯成松蘿先前的那句話:
「世子從幽州回來,竟跟變了個人似的。」
心如擂鼓,像是知曉了天大的秘密。
倘若世子並非換了個人,倘若他只是遺失了這三年的記憶,倘若他是遇到了跟自己一樣的事……
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難怪他會那般排斥與自己接觸。
她一個閨閣女子尚且接受良好,他反倒像被占了便宜似的。
他眼中的厭惡與鄙夷雖不似三年前那般赤裸,不加掩飾,總歸是無處不在,就像方才一樣。
棲月又試探一句,「聽起來倒像是愛我的樣子。」
松蘿輕笑,湊過去,「這事,值夜的人最清楚。」
棲月的臉一下紅了。
她自己沒什麼閨閣女兒的端莊做派,她的侍女自然也學不來那些規矩,言語大膽。
棲月便想起自己胸口的痕跡。
和內室一排黃花梨衣櫃中的某一層,她的寢衣。
鏤空、輕薄、艷麗,主打一個偷偷藏不住。
肚兜更是沒眼看,只有不正經和更不正經。
棲月竟然還找到一件珍珠穿成的兩片式。
……成何體統!
棲月看到時連脖子都羞紅了,多虧左右沒人,自己快把自己臊死,趕緊又將珍珠肚兜塞回去。
珍珠,也不嫌硌得慌!
那會兒她想的是,這樣袒胸露臂,陸大人見了豈非更要叱責她不顧廉恥,輕薄放浪。
現在她知道——
三年前和三年後的陸大人是有差距的。
所以她眼中的陸恂,和松蘿眼中的世子才那麼不一樣。
那些寢衣,說不準是誰的品味呢?
她可是個正經人!
棲月忽然很想證實一件事,陸恂是不是與她遇到了同樣的事?
一覺醒來,莫名其妙來到三年後。
人就是這樣,一旦發現了某種可能,便會不計後果的想要尋求同伴。
即便這個人是傲慢又可惡的,初見便要取她性命的陸恂。
在這場時間錯位的困局裡,網住的,不是她一個人。
如何尋找出路,破除全部疑點,陸大人一定比她更有辦法。
回到顯國公府,馬車直接停在二門處,下來,便有僕婦抬著小轎候在一旁。
顯然是有人提前吩咐。
棲月一步路也不用走,又被搖搖晃晃地抬回玉笙院。
她傷成這樣,熱鬧必然是看不成了。
沒有親眼揭穿陸嬌,是有那麼一點點小遺憾。不過劉媽媽是個能說會道的,活靈活性給棲月講了當時的經過:
「二姑奶奶不肯認,跳腳只說夫人陷害她,鬧得不行,又叫人打錢婆子。」
棲月邊用晚膳邊聽劉媽媽說書,飯都香了不少。
陸恂不在,她可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追問道,「然後呢?」
劉媽媽笑得見眉不見眼:
「要不說夫人高明呢!二姑奶奶不肯認,奴婢便從懷裡掏出京兆府里文書記錄的案條,跟她們說,『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二姑奶奶若不信,大可報官,夫人便是怕有人栽贓,特意請了府尹的文書記錄。』」
這是的確是棲月的主意。
從觀音像一事不難看出陸嬌的飛揚跋扈和胡攪蠻纏,她若死活不認,只說錢媽媽是什麼「屈打成招」,倒累得白忙活一場。
要做,就要釘死了,絕不給她翻身的機會和由頭。
那文書是她特意請來作證,防的便是陸嬌蠻不講理。
松青沉冤得雪,臉還腫著,人卻是肉眼可見的興奮,「那二姑奶奶怎麼說?」
「傻松青,還能怎麼說?」
劉媽媽當即扮上傻眼的表情,苦兮兮道,「當然是無話可說了唄!」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
時哥兒感受到氣氛,雖聽不懂,也跟著傻樂。
這孩子與棲月親昵,一天沒見她,非鬧著要她抱。棲月脖子上那麼大的傷,嚇得奶娘將趕緊將孩子抱離,小孩子下手沒輕重,再碰到傷口就不好了。
棲月問道,「那太太呢?」
劉媽媽便露出一點耐人尋味的笑,「太太是最慈和的,教訓了二姑奶奶一頓,叫她家去。」
棲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覺,總覺得劉媽媽話裡有話,可現在人多,有些話不好多問,心中將此事記下,又說了兩句其他。
她受了傷,人也懶怠,奶娘便抱著時哥兒早早回去。
棲月這時候才想今晨陸恂吩咐要睡書房的事,對劉媽媽道,「給前院傳個信,世子若回來,便說我有事尋他。」
心裡有了疑問,當然要去證實。
陸恂的脾性太難琢磨,一忽兒高興,一忽兒冷臉,可有一點:
當初他是那般厭惡,鄙薄她。
只要她豁得出臉面,陸大人究竟是她的夫君,或是三年前要她命的人,很好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