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是荊棘里開出的花


  棲月的腳傷是早好的,脖頸處的傷口卻有些深,又多養了幾日。

  只是她難得過這般養尊處優的日子,加之年紀尚輕,恢復也快,到長公主府賀壽這日,脖頸處只剩一處新長出的粉紅嫩肉。

  松青要替她遮蓋,棲月卻不以為意。

  美人大抵如此。

  從不需過於修飾。

  

  她此刻妝容素淨,行至廳堂,仍是黛眉綠鬢,瑰姿花顏,般般入畫,引人矚目。

  王夫人不巧染了風寒,今日賀壽,棲月是與二房和三房的女眷同來。

  長公主是陛下胞姐,端坐上首,已有了年歲。然精神矍鑠,一雙利眼目光如炬,不似錦繡堆就的富貴溫厚,倒有一股威武氣魄。

  當年起事,為援陛下,長公主也曾親率一支娘子軍對敵。

  巾幗不讓鬚眉。

  棲月生平最敬重的便是這般女子,萬般主意隨心,手段剛強,自己便是巍峨高山,立於天地。

  可惜她是菟絲花,生來便是依附他人,沒有長公主的本事。

  是以磕頭時格外真心。

  「你就是行簡媳婦?且走近些,叫我瞧瞧。」

  棲月依言走近。

  長公主從上到下將她打量一遍,目光審視又凌厲,卻不叫人覺得冒犯。大約是棲月心中崇拜她的緣故,便覺得長公主如何都是好的。

  「長得是好,只是這身子骨看起來太柔弱了些。行簡十六歲成名,對戰臧廣殺進敵營三進三出,怎麼竟喜歡這樣一個美嬌娘?」

  這話她說得普通,可落在滿廳珠翠綾羅里,聽的卻是另一個音。

  看吧——

  長得好又怎樣?

  還不是不得貴人喜歡。

  放眼整個大啟,長公主都地位斐然,她若不喜,那整個貴婦人圈層,便都不會喜了。

  也是,一個小小庶女,如何能入天家公主的眼?

  一群人彼此交換著眼神,暗自揚眉,尤其是崔綰,垂下的眼瞼里滿是暢快。

  活該!

  陸恂色令智昏,不知貴賤良莠,可這世上的道理從來不是姜氏能仗著美色橫行霸道!

  棲月對此一概不知。

  她只聽到偶像嫌她柔弱,恨不能立即舉個鼎證明自己剛強,「妾雖生來孱弱,卻最仰慕殿下威名,只恨不能早生幾年,投入殿下帳中。今日殿下壽辰,我有劍舞,願獻與殿下,祝賀芳辰。」

  長公主生平不知聽過多少恭維諂媚的話。

  比棲月高明、動聽的更比比皆是。

  然而沒有一個人像她這般,敢直視自己的眼睛,熱烈又大膽,目光真誠得好似一道冬日暖陽,叫人由衷地感到被照耀後的溫暖。

  好像她真的很崇拜,也真的想跟隨自己出入戰場。

  長公主並非囿於後宅的女子,可對著滿廳綾羅珠翠,她們的心思也猜得清楚。今日這番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熱鬧,真的是為已過天命,膝下孤獨的蕭元容賀壽嗎?

  不是的。

  人人都想得她青眼,不過因她是登天梯,陛下敬重她,所以她們都捧著她。

  只面前這個,卻叫人有些猜不透。

  年紀大了,好奇心就少,難得的,長公主問道,「怎麼想起用舞賀壽?」

  棲月聽偶像肯跟自己搭腔,激動得臉都紅了,「賀禮是府中一早備下的,這原是我的一點心意,希望殿下開心。」

  她的笑容是那種赤誠的,不含一絲虛假的真摯,好似她最大的心愿便是給長公主舞一曲,希望她能開心。

  大家貴女,家族自小培養,琴棋書畫,學的高雅藝術,很少會有家族教導女兒習舞。娛樂自有舞伎,自不必貴女們拋頭露面。

  然棲月不同。

  她的人生被規劃出來,便只有取悅男子一途。旁人習字作詩時,她要練琴學舞,為保持纖纖體態,總是餓得多吃得少。

  她的歸宿,是某個權貴的臥榻。

  不過一個能夠叫男人把玩調笑的物件。

  只是物件也不肯認命。

  她先結識了陸遠舟,後又嫁給陸恂。

  她幾乎是做到了女子的極限。

  可在她心中,男子天然便掌握著世間的法則,占盡了好處,不論是陸恂或是其他人,只有長公主,才是荊棘里開出的花。

  棲月幼時為練舞吃了不少苦楚,只為將來取悅高高在上的男子。

  她並不喜歡。

  但今日獻舞,卻是十二萬分的心甘情願。

  因為這其中不摻雜半分功利,唯有一顆對尊嚴,對自由,對長公主最純淨的熱愛。

  今日做壽的壽堂,是宮中來人專為公主府重新布置,珍樓寶屋,花團錦簇,彰顯的是陛下的厚愛。

  衣香鬢影,珠光寶氣,各府女眷無不打扮光鮮亮麗,整個花廳脂粉團團香氣撲鼻,原本各自敘話、吃茶,笑聲不絕,卻因長公主與棲月的一問一答,紛紛看了過來。

  跳舞?

  眾人起先只當自己聽錯,堂堂世子夫人,竟要做歌舞伎的營生,知曉她粗鄙,卻沒想到無恥之尤。

  這種對付男人的把戲,怎好拿出來噁心人?

  堂堂一國長公主,誰要看那種扭腰甩胯的玩意兒?

  長公主蕭元容生性嚴肅,且脾氣隨年歲愈長,最厭狐媚矯揉,眾人只等著棲月被揭一層皮。

  長公主卻問,「是特意為本宮練得?」

  棲月紅著臉搖頭,對偶像怎能撒謊:

  「從前在家時學了許多種舞,那時沒想過有機會見到殿下。只是舞劍時,心中總會湧起一股豪情,幻想您在戰場上的颯颯英姿。」

  這便是大實話了。

  長公主問:「跳什麼舞?」

  棲月:「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是一首壯麗輝煌,風格雄偉的古武曲,以琴弦展示戰爭的激烈,正適合獻給巾幗英雄。

  長公主淡淡應好。

  並沒有眾人期待的鄙夷、譴責種種反應。

  可滿廳的人無一失望,人人眉梢眼角都掛著興奮,看吧,長公主多全面,知道究竟如何羞辱一個人。

  她不是要諂媚,獻舞嗎?

  成全她!

  難道公主府沒有歌舞伎嗎?

  是她偏要自甘下賤。

  他們所有人,只等著好戲開鑼。

  也不知世子何時來?

  看到自己夫人當眾獻舞,醜態百出,那張素日銳利冷峻的容顏還端不端得住?

  棲月對此也很滿意。

  人活一世,總要有些追求。

  為自己的偶像奉獻,她心裡無上榮光。

  因為她無比堅信,長公主會懂得她的一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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