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試探


  棲月解開纏在牢門外一圈一圈的鎖鏈,推開。

  厚重的牢門,發出一聲悶響。

  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十分突兀。

  支架上的男子也將頭微微抬起。

  距離近了,牢房中血腥和腐鏽的味道更濃,那人身上滿是嶙峋的血痕,進氣少出氣多,一副快不行的模樣。

  一雙眼睛倒在暗色里閃著光。

  盯著她看。

  棲月靠著冰冷牆壁而立,身上深色的斗篷將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出聲道,「我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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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沒動,甚至連頭都重新垂下去。

  顯然是不信。

  「主人命我救你。」

  棲月頓了頓,「你自不量力,擅自對陸賊動手,引來朝廷圍剿,主子這三年在京都培養的勢力都因你的自作主張,被剿絕殆盡。」

  男人聞言猛地將頭抬起,眼睛變得血紅,一張臉上滿是痛苦與瘋狂,形容可怖。

  棲月強迫自己鎮定,學著陸恂平日裡說話口吻,「你這條狗命死不足惜,不過主子念你還有用,特命我等前來救援。」

  「這幾日在牢里,你可有叛主?」

  男人聲嘶力竭,「我之心,日月天地可鑑!」

  棲月問:「那為何有人追查主子蹤跡?」

  男人瞪大眼睛,血水幾乎要從眼眶中迸裂而出,「不是我!我什麼都沒有說!陸恂小賊,罪該萬死!我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主子沒事吧?」問這句話他幾乎帶著小心翼翼。

  「他老人家暫時無事。」棲月搖頭,「只是如今出了內賊,主子叫我救你出去,好查清此人。你可有何頭緒?」

  男人受傷頗重,傷口牽動時面部抽動,眼中精光一閃而過,他頓了一下,才道,「有。」

  「是誰?」

  「你走近些,我告訴你。」

  來之前陸恂交代她,此人頗是狡詐,在前朝勢力中地位不低。

  受盡刑罰卻不吐口。

  因事關二人秘密,陸恂的面容男人識得,這才叫了她來套話。

  男人雙手雙腿雖被縛著,棲月卻沒有動。

  回不回得去都是小事,這種狂熱信徒,棲月本能想要遠離。

  於是她接著問道,「京都最近有人號稱蓬萊仙人,能聯古通今,可是你的門徒?」

  「門徒?」

  男人嗬嗬笑起來,聲音像是硬物划過鐵皮,嘶啞刺耳,「此等仙術我怎會輕易傳人?且這門神通極是難得,天時地利缺一不可,不過——」

  棲月一顆心都快躍出來,難道這世上真有仙法?

  「不過什麼?」

  「幾年前,我倒是開壇布陣試過一回,就在松原,施法前還要獻祭,需童男童女……」

  他越說越邪門,聲音也越來越小,棲月一顆心被高高吊起,不自覺朝前邁了一步。

  但僅僅只是一步,她便停下。

  棲月的警惕心很強,等她意識到面前這個男人在故意引誘她朝前走時,她當機立斷,轉身要走。

  人對危險會有一種近乎莫名又準確的本能。

  可她快,牢房裡的男人更快。

  不知他何時解開縛手的繩索,變故幾乎就發生在一瞬間,棲月尚未完全轉身,濃烈的血腥氣鋪面,她被人鎖住喉嚨,下一刻,掀開了遮蓋的兜帽。

  「陸大——」

  人字尚未出口,棲月已經無法發聲。

  面前的男人面目猙獰可憎到了極致,仿佛是地獄索命的惡鬼,對她桀桀笑出聲來,「想套我話?去地底下做個明白鬼吧。」

  說話時,他加重手上力道,長時間受刑使他不剩多少力氣,於是欲覆上另一隻手,生生掐死棲月。

  一聲銳嘯破空而來,靜寂又濃稠的空間被割裂,一分為二。

  「咕嚕咕嚕……」

  男人的喉嚨里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怪聲。

  短箭穿進他的脖頸,玄鐵所制的鋒銳箭矢從喉嚨穿出,力道之大,竟將人釘在了牆壁上,頸側的血脈爆裂,迸射出大股的血,濺濕了棲月深色的斗篷。

  他兩隻眼睛因驚恐瞪圓了,雙手改捂住自己脖頸,瘋狂掙扎扭動,企圖以這種微弱的努力挽回自己流逝的生命。

  「救我……我告訴你……」

  男人死死瞪著棲月,嘴裡也不停往外冒血,他的話模糊極了,完全聽不清楚。

  然而即便他吐字清晰,棲月也早已無法思考。

  原來人死的時候,是這樣醜態百出。

  他脖頸里冒出的鮮血,漸漸不再如先前一般劇烈,就像是原本噴涌的泉眼慢慢乾涸了一般,變得平和。

  只是眼睛瞪得滾圓,盯著她不肯罷休。

  漸漸沒了氣。

  狹窄逼仄的天牢內,血淌了一片。

  猶帶著溫度的血液從棲月腳底漫過去,浸濕了繡鞋,鞋尖的珍珠也浸出如血的顏色。

  她沒有挪動一步。

  動不了,她幾乎失了魂。

  直到陸恂走近。

  「姜棲月,姜棲月!」

  棲月睜著一雙空洞的眼,連眼珠子都像是沒了生氣。

  小小的一個人,站在血泊里,面頰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血色的嘴唇顯得如此脆弱,死氣的像是那一箭連她也一併帶走。

  陸恂心頭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心慌。

  他一直關注著牢房裡的動向,他有把握萬無一失。

  他知道棲月不會有事,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內。

  可他忘了——

  她會害怕。

  就像現在這樣。

  說到底,不過是個剛及笄的女子,再是如何古靈精怪的性子,但藏在裡面的,其實不過是個脆弱的小女孩。

  一向心如磐石的陸大人,這一刻,生平頭一回體會到類似後悔的情緒。

  「姜棲月,沒事了。」

  他放輕了聲音,帶著顯而易見又不甚熟練的安撫。

  棲月終於回神,眼珠子動了動,抬起頭,一雙眼睛如同暗夜裡的刀光,利得能扎進人的心裡。

  「陸大人,」她看著他。

  銳利英俊的一張臉,即便落在滿室昏暗的光線下,也優雅如神祇,佇立的身形仿若巍峨的山嶽,能隨意支配眾生,玩弄人心如棋。

  「這回您放心了嗎?」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

  陸恂怔了下,「先離開這裡再說。」

  她衣服上滿是血。

  棲月沒動,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滾出一片山雨沉沉的壓抑,又竭力地想要將翻湧在胸臆中的沉怒壓抑下去。

  「大人下次又要如何試探我?」

  「位卑之人,就不配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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