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謝謝你,娶了我
下了馬車,兩人沒有回內院,而是進了陸恂前院的書房。
這是棲月頭一次來外院書房。
左右對稱兩排四所外書房,正中是五間巨大敞亮的議事廳。沿著光潔整齊的巨方石板往前,跨過三扇內儀門,便是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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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陸恂處理政務之處,守衛森嚴,侍衛們披甲帶刀,一般人輕易不得入內。
棲月沒想到陸恂會帶她到這裡來。
往右拐進靠里的一間,書籍卷帙擺了整整一面牆。他用溫熱巾帕擦了手,棲月亦淨過手,這才進去。
小廝奉上新茶,退出門外。
紫檀書案上高高一摞邸報公文,陸恂沒有坐回扶手椅,而是往几案旁的椅子上坐下。
棲月也跟著挪過去。
光可鑑人的玉瓶插青竹,放在矮几上,棲月喝了一回茶,苦得很,她又將茶碗放下。舉目,一串黑曜石手串放在玉瓶旁的經籍上。
這是完全屬於陸恂的場所。
不同於玉笙院隨處可見的迎枕,小食,果子飲品,甚至榻上還擱著未翻完的話本,這裡簡潔、明朗、嚴肅。
見棲月盯著那串黑曜石手串看,陸恂取來給她,「我出生時被批命中有煞,這珠串是從大國寺求來壓煞用的。」
他語意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棲月接過手串,沉甸甸的,入手冰涼,她說,「您是好人。」
陸恂不置可否,「說吧。」
整個書房靜悄悄的,很適合講私密隱事。只是這樣大的陣仗,棲月愈發說不出口。
這件事與陸大人有什麼關係呢?
棲月免不了又低頭喝了口茶,苦的眉頭一皺。逃避是沒用的,她索性心一橫,趁著這陣苦勁兒,將事情講完。
「在雅集上我見到安陽侯夫人,」不等陸恂問,她補充道,「便是隴西李氏嫡長女,當初險些與陸遠舟定親的那位。」
說到這裡,她抬眸看向他。
陸恂神色平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不認識她,她卻叫住我。說三年前陸遠舟去找過她,求她首肯我進門做妾。」
這種事從李氏那裡聽到是一種感覺,由她自己講出口又是另外一種煎熬。或許一個位卑的女子,在外人看來,能入顯國公府為妾已是造化,她的難堪與羞辱,除了她,沒有人體會得到。
她沒有去看陸恂此刻臉上的神情。
只是握緊杯盞,低頭小口飲茶,掩飾此刻的窘迫。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在此刻是凝滯的,可能很久,也可能只一息,她聽到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問她,「嘗到甜味了嗎?」
棲月不解,抬頭望過去,「什麼?」
陸恂目光平靜回視,「這銀生茶初嘗苦澀,卻有回甘。嘗出來了嗎?」
棲月愣了一下,沒想過他會是這個反應。她方才全部心神都放在別處,苦澀與回甘,倒沒有在意。
於是搖搖頭,「我舌頭笨。」
陸恂便道,「所以你傷心,是因為遠舟要娶別人?」
棲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而他敏銳到幾乎冷酷,一針見血,「因為李氏的話,打破了遠舟在你心中的完美形象,發現他也不過是個普通的男人,所以傷心?」
她下意識想要逃避,否認,可是陸大人不許。
他的目光,只平靜落在她身上,便帶著一種叫她喘不過氣的壓迫。
使人生出一種被看個通透,無處可藏之感。
「您說得對,我的確有一種受欺騙的感覺,」棲月說得坦誠,也沒必要隱瞞,以陸恂的縝密,謊言更顯虛偽。
「不是傷心,只是心裡悶得很。或許您不相信,最開始我並不知二郎君的身份,只當他是普通官宦子弟。」
齊大非偶,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
陸遠舟的身份,是後來她才知曉的。
「當初您覺得我攀附二郎君,其實也沒錯。若非如此,很快我就要被父親送去某個權臣的榻上。可是大人,我不想做妾,不論是誰。」
陸恂沉默片刻,對她道,「都過去了。」
他不善寬慰之事,卻能感覺到女孩的傷心,不是為遠舟,不是為任何人,只為她自己。
陸恂抬起手,溫柔地撫著她的發心,聲音低沉,卻讓人很有安全感:
「你的苦都吃完了。」
棲月本來不想哭的。
她打心裡認為這件事不值得掉眼淚。
她現在不是過得很好?
她是陸恂明媒正娶的正妻,她不是任何人的玩物。
只是那種身如浮萍,惶惶難安的日子真的煎熬,她到底被李氏的話影響了心情。
其實這不算什麼,她也不是那般嬌氣的人,很快便能消化。
可陸大人偏偏撫著她的發心,跟她說「苦都吃完了」,眼淚在一瞬間涌了出來,撲簌簌落下。
「陸大人,謝謝你,娶了我。」
她哭得哽咽,花了滿臉,卻堅持將話講完,「那時候父親才回京都,正要將我送與哪位大人。我的兩位庶姐,便是如此。我,我不想……」
從前在姜府,棲月總會收到各類陰濕的凝視,嫡母會叫庶女們出來敬酒,如同貨品,展示給那些大人們看,待價而沽。
那些人的目光,露骨,下流,叫人噁心,每回從宴上回來,她總要做許久的噩夢。
她厭惡那些猥瑣、放肆的凝視。
她的枕頭下面,永遠藏著一把剪刀。
許多年的委屈與害怕,毫無來由的釋放,她竟片刻也忍耐不住似的,放肆地哭出聲來。
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中,陸恂略顯低沉的聲音響起,他說:
「需要我跟你道歉嗎?」
棲月睜著一雙淚眼,看不清陸恂此刻的表情。
兩人中間隔著方幾,他伸手過來輕覆在她背心,用力,棲月被推著起身,來到他的面前。
此刻她站著,他坐著。
陸恂仰著頭,聲音很輕,「對不起。」
他說,「你不是那樣的女孩,當初是我太傲慢冷漠,欺負了你,對不起。」
陸恂的眼眸很黑,像是黑曜石一般,目光卻柔和,裡面藏著一個小小的可憐的她。他輕聲問,「你肯原諒我嗎,棲月?」
這是他頭一次叫她的名字。
棲月……
卻像是已經講過千萬遍,那樣熟稔與自然,像是早已長久地含在嘴邊,帶著纏綿與繾綣的意味。
棲月有些無措地立在原地。眼尾洇紅,那滴淚痣便似人心頭的一粒硃砂,泛著叫人憐愛與心悸的顏色。
陸恂抬手撫上去,擦掉眼尾的淚痕,聲音里摻雜了某種蠱惑人心的東西,「棲月,不用跟我道謝。」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他站起身。
形勢立時便出現逆轉。
他高出棲月許多,宛如巍峨高山,卻比山巒溫柔,他看著她,再次道,「你要原諒我嗎?」
他極其認真地看著她,目光像是銳利的刀尖。明明求人原諒是他,可他的語氣、態度,是那樣強勢專斷,他早已決定好一切。
卻還要問棲月願不願意。
棲月迷惘的仰頭,看向那張經由天人筆墨細細描繪的堅毅面龐,神明一般,叫人仰望。
她點點頭。
於是神明笑了,笑容淺淡,卻蠱惑人心。
「好姑娘。」
他說,微涼的指尖,將一縷碎發挽到耳後,激起她一陣戰慄。
「那你要做我的妻子嗎?真實的,長久的,坦誠的,獨屬於我的。」
「棲月,你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