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我們搬出去吧?


  卯初十分,天色未明,於一日最黑暗的黎明時分,陸恂回了府上。

  玉笙院早已經變了格局。

  影壁後轉出,青松拂檐,玉蘭繞砌,山石點映,牆角種著芭蕉、海棠,迴廊上吊著籠子,籠著仙禽珍鳥。平日裡十全最愛站在廊下,虎視眈眈高處的鳥兒。

  當真是處人間盛景,享盡紅塵聲色。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

  他的妻子,是個對生活擁有無限熱情與積極的人。

  臥房門窗里透出一片昏黃燈火。他擺手叫還候著的值夜婆子下去,推開內室悶,看向那道半遮半掩的垂帳。

  暖香雲屏,美人臥於其中,身影一動不動,應是還未醒。

  陸恂輕輕入內,於淨室內解帶脫衣,梳洗乾淨,儘量不驚動她,靠近床前。

  棲月一整夜將睡未睡,他才靠近,一股混著水汽的皂角清香迎面,她立時靈醒過來,小聲喚,「夫君?」

  陸恂一頓,「吵醒你了?」

  棲月搖頭,「是我沒睡著。」

  陸恂便上了床,仰於她身側,道:「是有什麼心事?那時寺廟門前,你想與我說什麼?」

  棲月輕輕嗯了一聲,不答反問,「你是不是要走,出征?」

  陸恂轉臉,看了她一眼,不知她如何猜到。

  棲月道,「宮中急召,你幾乎一夜未歸,定是有大事發生。很久之前便聽塵鳴說過撻喇進犯,我心中便有些擔憂。」

  陸恂心中憐惜,可還不待他開口,便聽她續道,「沒想到竟是真的。」

  「夫君,什麼時候走?」

  陸恂稍頓,「……午後。」

  竟這樣快。

  陸恂張開臂膀,棲月便附過來,心底只覺有無數話要說,到底只忍住了,朝他伸過去一雙軟軟胳膊,抱住了他的脖頸,聽他解釋道,「戰事吃緊,前線士氣低迷,邊城百姓遭鐵騎踐踏,受辱日久,我等身為人臣,自當竭力報國為民。」

  棲月攀在他寬闊的胸膛之上,支肘和他對望片刻,「我知道,陸大人是英雄。」

  「陸大人想做什麼,月月都支持你。」

  見他喉結上下滾動,情不自禁,一張芙蓉面湊過去,蜻蜓點水,吻了一下,「你只管去,我在家中等你得勝歸來。」

  她嫵媚艷麗得像個精怪,聲音卻異常鄭重。

  陸恂卻不似往日那般狂情波涌,慾念張熾,而是憐惜地撫過她的眼角,低語道,「哭什麼?」

  沾著皮膚,一直流進人的心縫裡。

  叫他也跟著一起痛起來。

  棲月立刻擦掉眼淚,笑道,「因為我想哄著夫君多疼我,念著我一些。」

  真是個貪心的女子啊。

  她都已經長在他心中,還要如何疼她念她呢?

  棲月欲起身收拾行囊,陸恂卻將她用力摟入懷中,緊緊抱住。

  「不急著收拾,午後前收整出來便好。」

  他聲音低沉,幾多溫柔,「你還沒說那時要告訴我什麼?」

  她不是個容易情緒外露的人。

  陸恂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大事。只是那時宮中急召,才不得不擱置。只是他做人夫君的,不論何時,也該護著她,替她解決一切麻煩。

  「別瞞著我,叫我擔憂,好不好?」

  他聲音本就醇厚,此刻錦帳重重,低語偏濃,棲月只覺得心肝都要碎了,「大人,我真不知該不該這時候告訴你。」

  他即將要上戰場。

  這不是個值得聆聽的消息,棲月寧肯自己也不知道。

  陸恂繾綣地吻了吻她的側臉,他總是不動如山的,「所以這件事與我有關,是不是?你不想說的話,我來問你,好不好?」

  「好。」

  「是個事關重大的秘密?我若知曉,會因此難過?尤其是現在這時候,所以你很為難,是關於我的……」

  「身世嗎?」

  他一字一字地問,尋常的像是說今日的天氣,帶著溫柔的安撫,似乎全然不與他相關。

  棲月再也忍不住了,把唇貼了過去,附到他的耳畔,低低呢喃,「王夫人不是大人的生母,大人的生母另有其人。」

  陸恂嗯了一聲,不帶半點停留,「你還知道什麼?我母親是誰?」

  棲月摟緊他的脖頸,將頭埋在他的頸窩。

  不知是給他力量,還是給自己力量,她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是……小姑姑,陸知蘊。」

  錦帳里沉靜了下來,只聞彼此呼吸之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棲月眼淚都快要忍不住,浸濕他的寢衣,才聽到他一慣低沉有力的聲音:

  「所以,我也不姓陸,對不對?」

  棲月不知道該如何說,有些無措和害怕,更多是一種無力。

  那樣的身世,不論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難以接受的,何況是驕傲矜貴的陸大人。

  只是出乎她意料,陸恂只是溫柔地抬起她的小臉,輕柔吻去她頰邊的淚,問她:

  「等我回來,咱們就搬出去住,好不好?」

  他輕笑,若萬千光華璀璨,一雙黑眸似是能看透人心裡,「別怕,沒有很傷心。」

  他說沒有很傷心。

  因為陸恂只是一個凡人,不是真正的聖人。

  這樣的身世,叫人難堪又恥辱,他的生母,是那般悲哀。

  難怪,難怪啊。

  只是,他早已不是一個人。

  陸恂吻了吻她的額頭,滿是歉意道:

  「只是可惜,你才休整過玉笙院,往後又該忙碌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