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替死鬼


  棲月頭一次踏入明壽堂時,想的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太夫人一樣,做這國公府的老封君,該是何等風光舒適。

  如今,她卻不會再羨慕了。

  太夫人常年禮佛,並不要小輩們日日晨昏定省,醒過來這麼久,棲月統共也沒踏多少機會踏入明壽堂的門。

  夜黑如墨,花梨木雕葫蘆藤蔓的槅扇稍開了一半,絲絲涼風吹入屋裡。幽靜的內室,太夫人手中拈著一串佛珠,端坐在佛龕前。

  棲月進來後二話不說,先行了叩首大禮,神色肅穆。

  太夫人直到做完晚課,才起身看過去,問道:

  「這是何意?」

  棲月抬起頭,將日間從劉媽媽處聽到的閒話撿要緊的學了,才說到懷孕難產,太夫人的臉色已是難看至極。

  「無風不起浪。此等無稽之談,既然鬧開了,人盡皆知,如今也就不必再避諱什麼。並非孫媳護短,只是夫君出征在外,家中之人卻如此踐踏他與已故的小姑姑的名聲,孫媳心中憤恨難平。」

  棲月看向面前的老夫人,目光堅定,「敢問祖母,當真有此事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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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夫人起先俯視於她,常年禮佛之人,眼神卻無半分慈悲溫厚,反倒目光如炬,盯著看了她半晌,才道,「是與否,你待要如何?」

  棲月仍舊跪在地上,她是個柔弱的人,一向也沒什麼魄力,慣常隨波逐流,此番心中卻充滿孤注一擲的勇氣,像是連著「小姑姑」和陸恂的那一份,一併朝眼前的太夫人道:

  「不論是否,自有夫君回來定奪。但孫媳容不得旁人踐踏他,夫妻之間,榮辱休戚與共。夫君之榮,便是孫媳之榮,夫君之恥,便是孫媳之恥。夫君在外為國為家,孫媳見不得有人如此欺他!」

  「故特來向祖母討個示下,求您應允,由我來查出這膽敢私傳謠言之人,以正視聽。」

  陸恂必是要搬出去的。

  只是關於謠言內容難聽至極,明明陸之蘊是被犧牲和捨棄的可憐人,卻還要被造謠女子貞操,她如論如何也不能容忍「小姑姑」和陸恂被人這般踐踏。

  太夫人神色凝重,她常年不過問家事,倒是養大了旁人的膽子,當她是個死的。

  人這一輩子啊,總想什麼都占了。可要得太多,到頭來,容易一無所有。王氏這些年行事,她不是沒有耳聞,只不過……

  但願王氏將來不要後悔。

  太夫人嘆口氣,「放手去吧。」

  棲月重又磕了個頭,才從地上爬起來。正要往外走,又被太夫人叫住:

  「行簡身邊有你,是他的福氣。關於他的身世,想必你們已經多半已經猜到。可他畢竟是陸家的孩子——」

  「陸氏於他,有教養之恩。」

  棲月垂眸,「孫媳知道了,只是夫君的事,孫媳做不得主。」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望著那道年輕而蓬勃的背影,太夫人頹然坐倒在扶手椅上。

  ……

  是夜。

  陸家四房人家,內宅丫頭婆子,各處大小管事,數百人眾,陸陸續續,全被召到王夫人的嘉樂堂。

  因人數太多,摩肩擦背,擠擠挨挨,站滿了一個大院還不夠,一直延伸到陸遠舟的院外。

  眾人起先不知出了何事,在那裡竊竊私語,只是身邊全是帶刀侍衛,有那吵嚷不服管的,直接被當場扭脫了下巴,此刻也都不敢再生事。

  等棲月沉著臉見事情說了一遍,命揪出始傳謠者,院子裡變得鴉雀無聲。

  「我奉太夫人之命,只要找謠言的源頭,最初傳話的那個人。」

  棲月肅目揚聲,「叫大家來,也是為指認方便。若是有人膽敢包庇,或是指認不出,塵鳴!」

  塵鳴躬身先朝她行一禮,隨後轉身,刷地抽出長劍。寶劍寒光閃閃,懾人奪目。

  棲月一字一頓,看著底下眾僕從,「那就別怪刀劍無眼。」

  她站在嘉樂堂廊檐下,又是奉太夫人之命,身後是一字排開的眾侍衛,氣勢十足。

  有那膽小的,已經在肚中搜索,好為自己脫罪。

  這話原就是你傳我,我傳你。誰又肯承認自己,被點到的,相互指認,有想要露臉立功的,也有藉機挾私報復,指認的,被指認的,一時間,院子裡哭得哭,叫屈的叫屈的,亂成一團。

  塵鳴自有收拾他們的手段。

  即便這樣,一直審了一夜,才篩出最後十來個,叫其餘的人都回去。塵鳴他們繼續審查,務必找到傳謠的那個禍首。

  棲月從開始審問起,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相信塵鳴的本事。

  陸恂能將此人留給她,智謀、勇武,一樣不缺。這互相攀扯,指認的主意,便是塵鳴所出。

  棲月領了太夫人的命,將四房人家全拘到嘉樂堂,王夫人除了臉色鐵青,卻一言不發。

  至於其餘三房,本就是依附大房過活,且又是這等涉及血脈、傳承的大事,一個個倒是配合得很。

  一夜好眠。

  養足了精神,棲月一早去了嘉樂堂請安。王夫人眼下黑青,人卻有些委頓,像是沒睡好的樣子。

  可見昨夜嘉樂堂里喧囂熱鬧,叫她失了清靜。

  不光棲月,其餘幾房的太太也都來了。昨晚上鬧了那樣大的陣仗,拘了闔府的僕從,其他幾房的主母來此探個究竟,也無可厚非。

  沈清月今早卻沒來請安。

  二太太當面指出來,「怎得二郎媳婦昨夜也沒睡好?咱們都來了,她卻不好奇是誰糟污了心肝,傳出那些要命的腌臢話?」

  這話是連王夫人也一併點了。

  王夫人往日可不是任人奚落的好性兒,今日倒也忍了。

  二太太笑得更是諷刺。

  塵鳴果然是個能人。

  辰時二刻,眾人還坐在嘉樂堂里喝茶,他便已經審問出來,那個最先散播謠傳的,是沈清月屋裡的一等丫鬟玉鈿。

  據說玉鈿被人指證,起先還百般自辯,不肯承認,只是審問她的個個都是經驗老道的好手,她的那些小伎倆,根本不夠看。幾輪審問下來,玉鈿當場認供畫押,說自己是照著沈清月的指使。

  這話是當著嘉樂堂所有太太、夫人、小姐面說的,連著各房還未散的丫鬟婆子,都聽得清楚明白。

  王夫人臉色極是難看。有心要辯駁幾句,可證據充分,連半點渾水都倘不了。

  棲月當即命人將玉鈿拖出來,扯了褲子打板子。

  玉鈿大聲哭嚎,起先還是求救,絕望後,將沈清月平日裡罵棲月、陸遠舟乃至婆母王夫人的話,都一五一十抖落乾淨。

  嘉樂堂眾人的面色,可謂精彩紛呈。

  棲月聽著那些話,倒不怎麼生氣。

  真蠢啊。

  沈清月被人當了槍使,如今名聲毀透了。

  其實這謠言到底起於何人,看著糊塗,實則陸府里知道這秘密的就那麼寥寥幾人。

  一筆外人不知,當事人自己心裡門清的爛帳,不過是挑了替死鬼,好叫事情得見天光,達到她的目的罷了。

  以陸恂驕傲的性子,但凡知曉,總不會占著這世子的位置。

  王夫人缺得,只是一個時機。

  大約一開始,她便已經打定主意要捨棄沈清月了。

  果然,棲月只是打玉鈿的板子,王夫人卻已經冷著臉傳話,「叫二郎媳婦滾過來!一個媳婦,上不敬公婆,中不侍夫君,對下不治口舌,以致家族不寧,真是豈有此理。」

  「去!一併請了襄陽侯夫人來,我倒要問問親家母,是如何教養出這般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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