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陸恂是你的仇人


  屋內。

  棲月不答反問,「你是誰,與我何干?」

  時安看向她。

  棲月渾然不覺自己說了多失禮的話,也不迴避她的目光,兩人對視。

  她身量比時安高,且距離本來就近,這一來,就有些居高臨下之感:

  「我不想知道,也不感興趣你的身份。我的侍衛就在外面,恕我直言,倘若你我之間起衝突,只怕刀劍無眼,傷了側妃娘娘貴體。」

  話音落地,難免沾了戾氣。

  棲月不是個壞脾氣的人。

  可時安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故弄玄虛,沒有半點真心實意,盡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將她當無知幼兒戲耍,便是菩薩也惱了。

  可言語能騙人,刀劍卻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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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恂留給她的人,全是精銳,大不了撕破臉。

  她有這個底氣。

  還是那句話,陸恂沒回來,與其在這裡聽時安不著四六的挑撥,她為何先不等陸恂回來再問。

  他們都是從三年前醒過來的人,面對這個世界,更多一份牽絆。

  分明也沒說上幾句要緊的話,棲月此刻卻覺得不耐煩起來:

  「燕王宏圖大志,自有康莊大道要走,我不過一後宅女子,實難相幫。世子就在前線,不論寫信或是面見,這樣謀反的事,還是不要這般兒戲才好。」

  你是誰,我不在乎。想要做什麼,也不要來找我。

  這是連一句話都不肯再多說的意思。

  時安不會聽不出來。

  夏日悶熱,今日尤甚。連樹上的知了都沒了精神,叫得不甚歡騰,推開屋門看出去,空氣在熱浪下扭曲著,這樣的天氣,即便不動,也要發汗。

  也不知老天爺何時才肯落一場雨。

  陛下定在十日後離京避暑,屆時她也會跟著去。

  棲月欲走,不顧身後的宋姨娘一疊聲地喚「小五」。

  時安站在屋中,薄唇緊抿,再不複方才的輕鬆愜意,面覆霜色,終是揚聲道,「我乃容朝長公主。」

  聲音不大,卻有如地拆天崩的威力。

  棲月瞳孔陡的一縮。

  然而時安卻不再說什麼了,坐回扶手椅上,拿起案上茶水,抿了一口。

  容朝長公主——

  前朝的公主!

  棲月知道陸恂一直在搜尋前朝餘孽的消息,而容朝舊部也一直在京都有所活動,當初她才醒過來,便有容朝刺客劫持她,意圖行刺陸恂。

  陸恂還曾拿天牢的反賊試探於她,看她是否與前朝相關。

  而時安不僅是前朝餘孽,更是皇室血脈,這是何等重要的秘密,時安竟這般堂而皇之地告知於她!

  一念及此,棲月心裡猛地冒出一個荒誕離譜的猜測。

  怕的不是事情本身。

  怕的是這件事背後的關聯,引出的秘密。

  天氣悶得人心口發慌,棲月一刻也不想在此刻多呆,她從來都不喜歡姜府,那時候就一心逃離,現下更甚。

  「燕王側妃不要亂開玩笑。」棲月沒有回頭,「時辰不早,告辭。」

  勉強扯出一個笑,拂袖欲走,時安卻不肯放過她:「你就不好奇我為何要告訴你這些?你的夫君滿京都搜尋前朝,我嫌命長嗎?小五,你這麼聰明,一定猜得到。」

  棲月唇邊的弧度有片刻的凝滯,然後一點一點慢慢地消了下去,像是被曝曬後的油彩畫,緩緩褪去顏色,只剩一片平靜的死寂。

  她沒有開口,聽時安繼續說:

  「小五,從咱們第一回見面,我便與你說,你像是我的妹妹似的。還記得嗎?」

  「我一直是喚你妹妹的,只是你不肯領情。」

  「對了,知道秋晏為何稱呼你為小五嗎?因為你行五,是父皇的第五女。」

  「我本名陳時桉,而你,欽天監測算八字,取名陳時嫵。你與我一樣,都是大容的公主,前朝餘孽!」

  胸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棲月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更阻止不了時安的話一字一句清晰的傳入耳中:

  「你的夫君,那個據說疼你愛你的男人,推翻了你的家國,屠戮了你的百姓,殺害了你的父皇!與你,是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

  時安看到棲月垂在身側微微發抖的手,將白瓷茶盞握在手中轉了一圈,又輕輕擱回案上,眉目之間換了一種憐憫,言語卻依舊刻薄犀利:

  「陸恂是你的仇敵,你卻與他同床共枕數載,甜蜜纏綿。父皇若泉下有知,不知該如何唾棄於你?」

  「對了,還有你的母妃!她與你一樣,也生了張妖嬈狐媚的臉,那時皇城攻破,她遭遇了什麼?我是不知的,秋晏,你來說說。」

  宋姨娘面無表情地接話,「宮門被敵軍攻破,宮中年輕女子,盡被賊人凌辱。舒美人被一賊首擄過去,當著一眾反賊的面脫去衣裳……」

  「罷了,別說了。」

  時安打斷,撫著胸口頗是好心道,「我是不忍心聽的,多殘忍的事。總之那蕭邵元殘暴,陸恂助紂為虐,他們都是咱們的敵人,都是大容的罪人!」

  「小五,這世間只有我與你,才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說著,時安重新起身,走上前握住棲月的手,情真意切道,「這件事我原是不打算告訴你的,你我這般身份,要背負的太多,我只希望你平安喜樂。只是我不想看你被蒙在鼓裡,只當那陸恂是什麼好人!」

  「好妹妹,你且醒醒,睜開眼睛看看,這屋裡頭才是你能信賴的親人!」

  棲月寂然而立,任由時安握著她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許久後才問一句: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時安立時笑起來,將棲月的手握得更緊,她留指甲,後指更帶了護甲,無意間戳進棲月肉里,生疼。

  棲月因平日要照顧時哥兒,別說護甲,指甲都剪得短短的,生怕傷了孩子。

  「當然是真的!」

  時安大聲道,「你懷疑什麼,盡可以問秋晏。國破時我年歲還小,秋晏卻是盡知的,她將你從宮裡救出來,這些年也一直盡職盡責看護你長大。」

  宋姨娘適時道,「那時五公主也不過半歲,京都戒嚴,奴婢不得已,只能冒充公主娘親。又逢姜府舉家南遷,奴婢手中握著千兩銀錢,便謊稱家主被賊軍所害,孤身帶著孩兒走投無路,願奉上黃金白銀,進門絕不爭寵,只求庇護之所。姜夫人重利,猶豫片刻便應下此事。

  從此,五公主便成了姜府的五小姐,姜棲月。」

  棲月靜靜聽完,面上一片平靜,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小五——」

  時安眉目間一片溫和親近,「如今我們姐妹團聚。現下你可知道誰才是對你好的那個人?陸恂此人心機頗深,又與你有殺父之仇,以他之行事手段,對前朝之人定不會手下留情。」

  「小五,幫我就是幫你。」

  「好妹妹,趁著他還寵愛你的時候,趕緊幫姐姐做上皇后的位置,到時候,你的地位穩如泰山,便什麼都不用怕了。」

  「難道你還想一輩子侍奉殺父仇人?」

  她說的情真意切,眼睛裡甚至還有淚水,仿佛感同身受,恨不能將陸恂這個殺父仇人碎屍萬段。

  只是——

  「陸恂是咱們的仇人,那你侍奉的燕王殿下,難道不是嗎?推翻前朝的時候,燕王殿下沒出過力嗎?」

  時安的表情瞬間凝固。

  棲月將手從她的緊握的掌心中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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