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人心不足


  燕王血洗皇城之事,於一日後傳回行宮。

  與此同時,還有一封從京中送來的書信。乍聞噩耗,陛下臉色難看至極。人倫悲劇,傷心與憤怒,叫這位帝國的掌權者也不堪一擊,如最普通的老父一般,眼眶布滿血絲。

  半晌,他才接過信,抽出內中信箋,是蕭廷猷的字跡,掃過一眼,內容極其簡單:

  「京都已肅清,兒臣恭請父皇回宮。」

  陛下定定盯著那信,突然雙眼一閉,「咕咚」一聲,雙目緊閉,整個人往座下栽下去。

  大太監高暉大驚失色,急呼太醫,自己和宮人緊忙將皇帝抬上榻,等到太醫施醫用針,半晌後,陛下才幽幽醒轉,只是面如金紙,面容蒼老年邁了十歲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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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醒來的第一句話,問的是陸恂,「行簡回來了嗎?」

  高暉回道,「最遲明早。」

  陛下目光凝重,吩咐道,「扶我起身。」

  高暉目帶深深憂色,卻不敢勸阻,只得小心將人扶坐起來,聽陛下繼續吩咐:

  「召何自來見,另傳朕口諭,燕王蕭廷猷,亂臣賊子,殘害手足,喪盡天良……」

  他聲音漸漸略帶喑啞,停了下來,一字一頓,「人人得而諸之。」

  蕭廷猷以為殺了太子,殺光所有的兄弟,江山後繼無人,他就能繼承大統。

  溪壑可塞,貪黷無厭。

  可悲又可笑。

  人生而有靈,卻被野心、欲望驅使,做下連牲畜也干不出的事情。

  蕭廷猷今日犯下如此自絕於宗室先祖的逆舉,又怎敢再痴心妄想?

  高暉俯跪於地,直到陛下閉目不語,良久,才低聲應道,「是。」

  ……

  早在燕王進京之前,陸遠舟清閒已半月有餘,卻又重新忙碌起來。

  某日傍晚,他匆忙趕到玉笙院,不顧僕從阻攔闖進院中,走到棲月跟前。微微低頭,晚霞映照在他的側臉,使得他整個人都透出一種夾雜著歇斯底里般的瘋狂之氣。

  他緊緊地盯著棲月,雙目一眨不眨,目光閃爍,漸漸地,唇邊露出了笑容。

  「月兒,你那時不是想當正妻?很快,這天地都將煥然一新,到時候,我娶了你,你做我名正言順的妻如何?誰都不能再拆散你我。」

  「月兒,你歡喜不歡喜?」

  棲月朝後退開兩步,避過陸遠舟的靠近,冷聲道,「陸遠舟,你失心瘋了嗎?」

  她盯著眼前這個已然瘋狂的男子,後背冷汗直冒,心中駭異,口中仍道,「我已嫁人,是你大嫂。」

  京中情形如何,棲月不懂。只是就在今晨,塵鳴來請見,言這幾日城內氣氛不對,說是戒嚴,卻又不像,瞧著蹊蹺,不同尋常。

  「夫人這兩日還是少出門的好。」

  如今,陸遠舟忽又跑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棲月立時想到時安,她知道陸遠舟也是燕王陣營的人,心中頓生出些不好的預感。

  陸遠舟盯著棲月,唇邊漸漸露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沒關係,月兒,我也娶了妻,這都不作數的。是陸恂橫刀奪愛,是他不顧廉恥,這不能怪你。只有你我才是命定的緣分,如今也不遲。月兒,很快了,你將是我的妻……」

  他凝視著她,目光漸漸變得溫柔,「陸恂能給你的,我都可以,還會比他給得更多,給得更好。安心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棲月早知陸遠舟是個偏執的性子,卻沒料到他瘋狂至此。且他如此篤定,要將她留在身邊,話里的深意,直叫人膽戰心驚。

  她又退後兩步,裝作被冒犯的模樣,冷斥道,「不知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你如何能比得上夫君!若再不走的話,我便叫侍衛拿你!」

  陸遠舟目光中露出摻雜憤怒羞惱和狼狽的神色,漸漸涼下去,盯了她一會兒,復又笑道,「月兒,你不該疑我。我們從前那麼好。罷了,很快你便會乖乖來到我身邊。」

  當年陸恂如何從他手裡奪走棲月,他都會一一悉數奉還。

  叫陸恂嘗一嘗雙重背叛的滋味。

  等到陸遠舟走後,棲月一人在屋中枯坐良久,直到時哥兒噠噠噠跑進來,用力抱住她的腿,仰頭看她,棲月才如夢初醒。

  將時哥兒從腿邊抱起來,親親他的臉蛋,後者對她甜甜一笑,也學著她的樣子,親一口她的面頰。

  惶恐又空洞的心就這樣被治癒。棲月又生出無限勇氣,女子本弱,為母則剛,她吩咐侍女,「請塵鳴侍衛過來。」

  ……

  永寧八年夏,燕王趁陛下避暑之際謀反,於武門下射殺太子,又謀害一併皇子皇孫。

  事發,陛下親率十萬大軍,命陸恂為副將,圍城平叛。

  燕王負隅頑抗,更以一城百姓性命相要挾。

  不單百姓,陛下出行隨扈官員、侍衛家眷,大都留在京都,這些人,全是掣肘。就連太后娘娘,因年事已高,未曾前往行宮避暑,也成了燕王要挾陛下的人質。

  一場原本毫無懸念的戰爭,變成拉鋸。

  京都城內早已生亂。

  百姓人人自危。

  尤其是陸恂第一日攻城,蕭廷猷便綁了百多名粗衣布鞋的百姓,懸掛於城門之上,言明只要大軍攻城,便立即砍斷繩索,叫這百多人頃刻間墜落身亡。

  並威脅道,這一批只是演示,下一批掛在城門上的,便不再是平民百姓,而是官員家眷,只要陸恂敢攻城,太后娘娘亦不會倖免。

  投鼠忌器。

  雙方至此僵持不下。

  城內,燕軍日日搜查躲藏起來的官員家眷,將這些人聚集到一處。一旦陸恂一方有所行動,這些人便是天然的靶子。

  人人都有父母妻兒,這是軟肋,亦是倚仗。

  然而一連幾日,都未曾尋到棲月和時哥兒的下落。

  陸恂大軍未曾攻城,但城門緊閉,京都已然斷了補給。

  大軍雖未截斷水流,可天氣本就炎熱異常,城中又缺少藥材,一時間,熱症蔓延,死了不少人,棺價漸高,以致很多人連一口最尋常的薄棺也買不起。

  民間怨聲載道,再不聞頌揚燕王賢德之聲。

  只求陸世子能快些攻入京都,好救萬民於水火。

  長公主年輕時也是在戰場上扛槍殺敵的好手,此番一併跟了來。太子仁厚,長公主膝下空虛,一向最是疼愛這個憨直的侄兒,京都噩耗傳來時,她也跟著暈過去一回。

  如今被掣肘於城外,進退不得,她心中氣怒難平,大聲道:

  「叫我去與那孽畜對峙!他喪盡天良,做下那等豬狗不如之事,半點人性沒有,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要把我這個姑姑一起斬下!」

  陛下坐在高處,面上青氣猶未散盡,那時在行宮他氣血攻心,如今雖恢復不少,只是人蒼老憔悴,不復往日雄姿。

  蕭廷猷擺明了避戰,死守京都。

  昨日又遣來信使送陳情書,表示自己自始至終無意造反,皆是因一片孝心,聞得太子有謀反之意,顧念陛下安危,這才上京勤王,斬殺逆黨。望陛下明察,顧念父子親情,切莫聽信小人讒言。

  國不可一日無君,若陛下肯立他為太子,將立即大開城門,恭迎陛下回宮。

  若不肯,與其枉死,被他寧願玉石俱焚,魚死網破,拉整個京都陪葬。

  這是陳情,亦是脅迫。

  陛下轉過頭,看向陸恂道:「行簡,你怎麼看?」

  早在西北戰場,陸恂便已察覺與撻喇這場仗有蹊蹺。兩軍對壘,雖常有出其不意之策,然絕無遊走拖延的道理。

  隨後聽聞時安回京,他當即向陛下奏疏一封,秘密回城。幾日之後,撻喇才發現敵軍主帥不見,去信給蕭廷猷時,陸恂已快趕到行宮。

  蕭廷猷勾結外邦,半年前,甚至更早,他便已著手策劃武門之變。若非陸恂馳援及時,以蕭廷猷之瘋狂,血洗皇城後,下一步便是直取行宮,行逼宮之事。

  一步慢,以致錯失最佳時機。

  說到底,蕭廷猷還存著當九五之尊的美夢。

  才會有所顧忌。

  棲月還在城中,陸恂無論如何都想進京。

  多拖一刻,便多一份變故。這些日子,他一直在部署謀劃,一刻不閒,但稍有閒暇,腦海里便不受控制的想到她。

  陸恂幾乎能想像到時安會對棲月說些什麼。

  他也是不久前才查到三年前的事,查清棲月的身份。比起她是誰,陸恂更在乎她本身。姜府庶女如何,前朝血脈又如何?

  他們締結了姻緣,她總是他的妻。

  妻子遇險,做人夫君的,他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妻子受苦?

  陸恂一雙似深海般的眼眸垂下,躬身道,「陛下,燕王派使陳情,便還有商討餘地。不如由臣前去和談。」

  長公主立即反對,「那小畜生至今不肯開城門,你怎麼談?何況,他殺了啟明,難不成還真叫他當這個太子!我頭一個不服!」

  陛下卻想得長遠,問道,「你可有計劃?」

  陸恂道,「臣孤身前往,不帶一名隨從。想來這時,燕王必然肯聽我一言。當初離京往西北平叛,臣曾留下一隊精兵給內子,人數雖寡,卻個個精銳,以一當十不在話下。京中地勢,護城河流經永濟門,易守難攻,只需猛攻這一處,裡應外合,想來倒是個機會。」

  蕭廷猷的條件,陛下絕不會答應。此時孤身前往京都,危機重重。

  但是危機,也是轉機。

  屋中陷入了沉默。片刻後,陛下應好。

  陸恂行禮,欲下去準備。陛下又將他叫住,良久後再度開口,「傳朕口諭,只要那孽障肯開城門投降,朕饒他不死……」

  他聲音漸低,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目光蕭瑟。

  陛下終究是心軟了。

  他的兒子、孫子都死了,除了蕭廷猷,只剩他一個孤家寡人。

  哪怕初聞噩耗時,恨不得將那孽子千刀萬剮,可是,可是……

  在這世上誰都不能體會他的痛心。從前殺伐果斷的陛下,是真的老了。

  陸恂慢慢叩首在地,「臣領旨。」

  ……

  永寧八年六月末,陸恂穿過大軍包圍,獨身立在京都城門之前。

  說明來意後,蕭廷猷命人打開城門。

  蕭廷猷親自立在城門旁,等候陸恂一起入城。

  多年未見,曾經並肩作戰的兩個人,令敵軍聞風喪膽,被稱為大啟雙星的將星,最終成了敵我兩面。

  相顧無言。

  京城中的景象,觸目驚心。往日繁鬧的街市,城門兩旁小販林立,尤其是夏季,往往蔬果最多,如今已變成橫七豎八的屍體。

  這樣炎熱的氣候,屍體腐爛,隨意覆蓋了些稻草或是破席,草草堆在一旁。士兵們人人眼睛都是紅的,交織了恐懼的如困獸般歇斯底里的目光。

  空氣里,充斥著腥臭的氣息。

  京中早已生過幾場騷動。

  城中人心惶惶,都知道陛下和世子的大軍就在城外,只要能出城,便有活路。糧食短缺,熱症蔓延,吃不飽飯的百姓和高門裡的侍衛糾合人馬,往外突圍了幾次。此前已發生過幾回小的戰役衝突。

  方才在城門邊看到的屍首,便是激戰後的屍骨。

  兩人沉默地往前走。

  燕王府占地廣闊,前庭後院,雕樑畫棟,是蕭廷猷十六歲開府時,陛下親賜的府邸。即便他往燕地就藩,燕王府依舊奢華如故。

  時安正站在園中池塘邊餵魚,她衣著素雅,神情平淡,身邊有美貌侍女垂手而立,靜候聽命,門裡門外,一時猶如兩個世界。

  「世子,你來了。」

  時安的容貌與記憶中變化不大,只是神情不復從前的從容和嫻雅,儘管她裝得很好,但陰鬱與愁雲,仍舊從那眼角眉梢中露出一點端倪。

  陸恂朝她略點點頭,跟隨蕭廷猷往裡行去。

  然從始至終,蕭廷猷的目光都沒有落在她的身上。從她身畔經過時,仿佛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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