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你要好好的活啊
清晨,當第一縷曙光落下,在暗紅色城門上投下一絲光暈,蕭廷猷站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點,靜靜佇立。
蕭邵元踏著日光,一步一步走進城門,身後是萬千列隊武裝的將士。
陛下回京。
最外頭的百姓們紛紛爭相奔走,喜極而泣。仿佛從這一刻起,苦難才終於結束,他們的聖上終於回來了!
蕭廷猷在蕭邵元現身後,便雙膝跪地,以頭觸地,久久不起。
「父皇——」他目中蘊淚,喊了一聲。
「孽障!」
蕭邵元雙目圓睜,抬起一隻手,指著蕭廷猷,「你殺兄弒弟,勾結亂黨,殘害百姓,聯通外邦意圖謀反。你這個逆子!」
說到最後,陛下雙手漸漸發顫,竟站立不穩,多虧身後的高暉相扶,才勉強穩住身形,然心痛已極,閉了閉目,已然不想再多說什麼。
對身後的陸恂道,「將人關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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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廷猷目含淚光,眼見陛下要走,不覺膝行朝前,趴在地上,痛哭了片刻,「罪臣罪該萬死,死有餘辜!只是罪臣之妻,實乃無辜受累,此事與她毫無關係,求父皇開恩,饒她性命。」
他之過錯,萬死不辭。
只是時安……
他此生再難實現她的野望,只求能最後幫她一回,開脫罪責,逃脫性命。
陛下停頓片刻,慢慢睜開眼睛,神色蕭瑟,未曾回頭。
從昨夜到現在,陸恂一直在等棲月的消息,然而直到此刻,京都已然被控制下來,派出去的人一波接著一波,仍舊沒有妻子的消息。
陛下已坐上御駕準備回宮,後續事宜,有京兆府尹和北城兵馬司負責,陸恂吩咐幾句後,拉過駿馬,要親自去尋人。
就在這時,塵鳴滿臉血污的跑來。
他昨夜攻城,受了不少傷,只是夫人與小公子下落不明,他心中羞愧,一直未曾歇息,在外搜尋,「世子!夫人找打了!」
「在哪?」
「蘭府。」
塵鳴看一眼不遠處已押起來的燕王,「夫人與小公子被燕王側妃挾持!燕王側妃說她要見世子!」
……
蘭府內
時安脫去身上的華麗宮裝,又換回從前做姑娘時的穿著。
她已出嫁多年,蘭先生卻將她的院子打理的極好,窗明几淨,草木蔥蔥,連她從前的衣物還原封不動的放著。
時安壓下心中的傷痛,仔細給自己上了妝,貼了花鈿,鏡中佳人,恍惚舊日模樣。她將眼角沁出的淚水抹去,這時門外侍衛來報,「陸恂來了。」
時安又看了眼鏡中女子,往上揚了揚唇角,月貌花容,她轉身朝外走去。
陸恂仍舊是昨日那身黑衣勁裝,然神色卻不比往日平靜,劍眉蹙起,黑雲壓頂似的威懾,見到人,開門見山:
「人在哪?」
時安咯咯笑起來,「行簡啊行簡,你急什麼?還從未見過你這般模樣。尊夫人在我這裡做客,好得不得了。你莫要這般凶神惡煞,我那妹妹生性柔弱,你再凶的話,就永遠都見不到她了哦~」
陸恂聽懂了她話里的威脅之意,神色更加凝重,「你要什麼?放了她,一切好說。」
「真的嗎?」
時安好整以暇,對面前的層層包圍的兵士視而不見,仿佛她才是運籌在握的那一方,輕聲問道,「我要什麼都能答應?」
陸恂不想與她做多糾纏,只道:
「條件。」
時安揪著一縷發,露出幾分閨閣兒女的情態,然話里卻不是那般簡單,「我呢,自然是想要這江山的。」
陸恂鎖眉不語。
她又咯咯笑了幾聲,「當然,這看來是不成了。只是我生平最大的心愿只這一個,實現不了,倒不如死了算了。」
「只是一個人太過寂寞。我那妹妹與我分別一十八年,這世上豺狼太多,留她一人我實在不放心,倒不如與我一起,黃泉路上,我們姐妹還能做個伴。」
她笑得天真又殘忍,「陸恂,你說好不好?」
陸恂緩聲開口,「滅容朝的人是我,逼死你父皇的還是我。你要報仇,只管朝我來。放了棲月。至於我,任由你處置。」
時安輕笑,「你承認是我們的殺父仇人了?」
陸恂:「是的,我承認。」
時安歪了歪頭,立時有侍衛壓著棲月和時哥兒從身後的屋子走出來。
「妹妹,現在你相信我說的都是真話吧。」
她站在棲月身後,拿棲月的身體當做掩護,「姐姐是敗了,可咱們的仇人還在這世上活著呢。你說,要怎麼對付他才好呢?」
棲月垂首不語。
陸恂方才所言,看似是順著時安話里的陷阱往裡跳,其實也是為了確認棲月的安全。將人從頭到尾打量一番,見棲月除了精神不濟,倒沒什麼外傷。
他略微放心,朝時安道,「你要報仇實在簡單。只要放了她,隨你處置。」
時安問,「你肯為她去死?」
陸恂:「是,我肯為她去死。」
時安拍了拍手,「好深情的陸大人,妹妹,也不枉你陪他三年。只是他那麼愛你,我忽然覺得,直接要他的命不好玩了。倒不如殺了你,看他痛苦,豈不是很有意思?」
她說著,從袖中抽出一支泛著寒光的匕首,抵著棲月的脖頸,笑盈盈道。
陸恂豁然色變,再沒有往日的淡定從容,心臟緊縮在一處,臉上也全是惶惶駭色,聲音猛地拔高,咬牙道:
「你若敢動她,我保證你不得好死。」
時安哪裡受他威脅,正要反唇相譏,一直垂首不語的棲月忽然出聲,「你恨他,要報仇,就該拿刀抵著仇人的脖子,欺負我是什麼本事?」
「你不過就是負隅頑抗,柿子撿軟的捏。殺不了陸恂,偏拿我作伐。殺了我又如何?陸恂仍舊是高高在上的權臣,天下也仍舊是大啟朝的天下。」
「敗了就是敗了,三年前你不是也灰溜溜逃出京都了嗎?容朝早都滅國,不存在了,別再做什麼復國的夢。騙了自己這麼多年,還醒不了嗎?」
棲月從昨天起,一日一夜,幾度經歷危機,她實在是倦了。
國讎家恨,她不過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女子,背不起,負不住。
什麼容朝、啟朝,都沒有活著重要。
或是陸恂、時安,她都厭煩透了。
人在極度疲累的狀況下,連死也不怎麼怕了,只希望這一切早點結束。
棲月一長串話講完,陸恂倒沒什麼,時安卻十分吃驚。她從來看不起棲月,只覺得這妹妹,除了一副好皮囊能迷惑男人,懦弱平庸,一無是處。
然而棲月這番嘲諷的話講出,叫她吃驚之餘,只剩憤怒,出離的憤怒。
棲月懂什麼?
她根本不知道家國意味著什麼?蠢鈍如豬!
「時安!」
就在這時,角落裡的蕭廷猷忽然出聲,「我已跟父皇說明,你與此事毫無關係,將世子夫人放了,好好活下去。」
他口中說著世子夫人,然而目光卻一直落在棲月身旁的那個孩子身上。這是他與時安的孩子啊,多可愛,臉上肉嘟嘟的,眼睛黑亮,瞧著便機靈。
可見陸恂夫婦將他養的很好。
兩年前,陸恂查到時安的身份,為保全她,也為壓制她的野心,他抱走了她的孩兒。或許,那時他便做錯了。
「時安,別再做傻事了。」
別再做傻事,因為我再也護不住你了。
蕭廷猷笑著,一如初見。
時安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蕭廷猷。
當得知他想要打開城門時,她已經在心裡與這個無用之人劃清界限。
她一早便棄了他。
然後他卻跟她說,要她好好的活。
她還能怎麼活?
已經一敗塗地了啊。
她費盡心思,也終究是大夢一場。
時安忽然紅了眼,她怨恨棲月,怨恨陸恂,怨恨蘭笙……恨這世上每一個與她為敵的人。他們怎麼就不明白她呢,怎麼就不肯幫她一把呢?
她明明只差一步了啊。
太陽一點一點升上來,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這屋子裡已埋好炸藥,既然不肯幫她,那就都去死吧。
她最後看一眼時哥兒,那個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兒,心中泛起一絲酸楚。下一世,別再找她當娘了。
她不值得。
「放我出城,」時安用刀抵著棲月脖頸,冷聲道,「她就能活。」
陸恂應好。
門外很快備好馬車。
時安一步一步走出去,就在準備上馬車之際,她朝侍衛使了個眼色,侍衛得令,腳步放慢。隨後時安揚起匕首,寒芒在太陽光中一閃而過,朝著棲月的喉嚨猛刺下去……
「月月!」
陸恂目眥欲裂,飛身朝這邊奔來,而院中枝葉繁茂的樹上,早有百步穿楊的弓箭手埋伏在上,比時安更快一步,箭矢破空而來,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悶響,時安握著匕首的手被箭矢射穿。
驟然失力,匕首落到地上。
間不容緩,弓箭手已搭上第二支箭。空中再一次響起銳嘯,大樹之上有箭疾電般激射而來!
陸恂早已趕到,趁著時安反應不及,用力將棲月拉過,抱在身前緊緊護住。
這第二箭,直指時安面門,力道之猛,仿若有弓弦的震響迴蕩,時安避無可避。然而就在這時,一道身影閃過,撲到時安面前,利箭當空,刺胸而過。
鮮血淋漓中,蕭廷猷慢慢倒了下來。
陸恂就在近前,立即蹲下身,試圖止血救命,但已然無效,蕭廷猷搖頭,叫他不用再費力,「那孩子,你養的很好,多謝你。」
隨即轉頭,對著早已傻在原地的時安,吃力地露出一個笑,「今後,我再也護不住你了。你要好好的——」
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