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冷戰
四十年代末的香港,因為移民的繁盛,已經有寸土寸金的趨勢。
慶福樓一樓格局曲折,二樓數千呎的店堂卻是簡單的很。迎面一張大鏡,鏡子裡空上疊空,一眼望不盡頭。
人多的能下餃子的灣區,敢這樣用茶樓,是一種魄力。
大境後面,一張貴妃塌,章櫛箏被折騰一夜後渾身酸痛,她一晚上昏了醒,醒了昏,到現在好不容易挨到能有喘息的時候,逼塞的床榻卻讓她更難受。
本來這塌子睡得就不舒服,現在還有人跟她搶。她再也忍不了了,伸出腳丫踹了旁邊的男人一腳,想讓他下去。
一腳沒動,腳趾抵到那人的腰眼處硬邦邦的,把她硌得生疼。
滿身的肌肉,是個賣力氣的。
曾林春一直教她,貴有貴的活法,賤有賤的活法,只要想活都能活好。她對此深信不疑,畢竟她一個船上賣唱的,靠賣屁股給自己勾搭上了個富商,還給她這個女兒找了個便宜的爹。
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歡迎前往閱讀
她憑藉一己之力,改了當婊子的命,還讓她一出生就過上金枝玉葉的日子。
章櫛箏沒有曾林春有謀劃,但好在她聽話。按著曾林春給她指的路,一點點走。
先讀兩年的書鍍層金,等到了年紀,要麼找個殷實的人家當太太,要麼找個當官的,做個姨太太也行。
她這一輩子就有奔頭了。
可到今天,章櫛箏知道自己奔頭沒了,她走不了曾林春給她謀劃的路,估計還要重操她的舊業,甚至她還不如她,她最起碼還能選一選。
想到這裡,章櫛箏更忍不住了,她又踢了一腳上去。
男人似乎也覺得塌子難受,再加上章櫛箏後面那撓痒痒似的不安分,騰的一下子坐起了身子,反手捏住了半空中的細細的腳踝。
「老實點!」
滿腿根的青紫,現在說讓她老實點,章櫛箏騰地撐起了身子「給錢!」
她想得開,被睡了已經是改變不了的結局,那就不能白睡,她要賣肉錢。
見男人沒反應,她又撲騰了撲騰了腿,可她那細胳膊細腿哪是能較量的,男人微微側身一個用力,就把她制的服服帖帖的。
天色還不大亮,雕花磨砂玻璃漏著光,剛剛好能看清男人的輪廓。
他渾身精壯,白色背心艱難的遮住健碩的胸肌,只穿到一半,下面露著腰上虬筋。年輕的臉上帶著慍怒,眉頭皺著,鼻樑高挺,凶相畢露。
章櫛箏被呵住了,昨晚她只顧著哭了,男人的臉是什麼樣一下子都沒看著,天一亮竟然是這樣的貨色。
關鍵這人她認識。
兩個人初見的時候,他叫她小雜種。
「給錢!」
是誰都不行,章櫛箏反應過來,立馬重新厲害起來,她抱著被子坐起來,誓不罷休的樣子。
男人繃著嘴回頭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頓了一下後,扭過頭後繼續穿衣服,明顯沒有要給的意思。
他還想白嫖?
章櫛箏胡亂的給自己套著裙子,跑到塌下面。
男人很高,她堪堪到他的肩頭,但這並不妨礙她跳起來打人「衰仔還想白嫖!當姑奶奶好欺負!給錢!」
她手腳並用,就是折騰了一晚上,打出去的力氣實在小的可憐。看人無動於衷的樣子,抓住了機會趁機往他肩上結結實實的咬了一口,滿嘴的血腥。
這次是實打實的讓男人有了疼,嘶了聲,胳膊一動,把她甩到了塌上。
章櫛箏呸了一口,吐了一口血沫子,滿眼狠勁,要接著撲過來,男人扔了東西過來。
她被砸懵了,反應過來男人已經走遠了。
還是沒給錢。
抱著手裡的東西,她抹了一把淚,多少算有點進項,不虧。
章櫛箏沒什麼大志氣,得過且過,自己給自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又餓了一晚上,最後乾脆被子一蒙,重新睡大覺。
……
兩個月後,天擦著亮,維多利亞港,天然的深水坑位讓過往的船隻很自然的選擇在這裡停泊。一艘吃水幾百噸的舊船拋了錨,有經驗的苦力聞著味就上去了。
船上上去一批,又下來一批,潮濕霧氣的早晨一會兒就酸臭了起來。
抗大包的汗臭味,跑船的幾個月沒洗澡的尿騷味,再混著早上賣魚的魚腥味。
大姑娘捏著鼻子過,又紅著臉回頭看。
沒人會嫌棄船上下來的人,跑了幾個月,他們有錢著呢,釣一個回家,吃香喝辣的。
章聿珀剛領著人下船,就有長眼色的湊過來,加桌子放碗筷,添茶又倒水。
一碗魚丸再加兩籠燒賣,最後上一份面,不管什麼味道,熱乎吃上一口。
胃隨便安慰了兩下,就想干點快活筋骨的事,有人刺刺撓撓地想走。
章聿珀知道這幫孫子要幹什麼,大手一揮不管了,一幫子渾人哄的散了。
他通常不參加這些,一來是嫌髒,二來是覺得太花錢。
但是今天不一樣,想起上回被人掏命根子,濃密的眉頭一皺。
被掏就算了,還把吃飯的傢伙事給出去了。出去跑這麼多天,槍不在手,心裡沒底。
章聿珀沒飄,甭管旁人左一口章老闆右一口二少的,他明白自己就是一個干髒活的。
這幾年攢了點錢,跟人合買了一條船,是有點正經營生,但這也不能耽誤他道上的事。
「你們一次多少錢?」他拉著旁邊沒來得及走的趙閭良打聽。
「怎麼知道這裡面的銷魂了吧?」趙閭良愣了一下,隨機明白他是問那事,猥瑣笑了笑,也不吃了,筷子插到面上「骨頭酥了吧?都給你說了,這事快活著呢。」
「滾蛋!」章聿珀瞪了他一眼「我讓你給我守著,你給我守哪了?」
「誰知道那茶樓里還有人啊。」
趙閭良也覺得很委屈,他自己不知道在哪喝的不乾淨的東西,給他找地方解決他還嫌髒不願意,大晚上的總不能他給他解決吧?
只能給他找個地方熄火,誰知道撬了那要賣的茶樓,原來是個淫窩啊。
趙閭良也是大人不記小人過,被埋怨只當章聿珀是臉上掛不住,正經事還是老實的交代了「多少錢看上哪了,你要是去胡同找一二十塊,要是去會所,那就貴了,學生妹、交際花還有二奶姨太太什麼的,一兩千的都有。」
按著章聿珀鐵公雞的性子,趙閭良也覺得他不會要太貴的,又怕他貪便宜,找一些不入流的,後面再染上病了,給他說了兩條街。
「這塊挑挑揀揀,也能扒拉出來點。」
「給個七八十塊吧。」
章聿珀拿了兩千塊,灣區走上一遭,到了茶樓時,兜裡面只剩下十一二塊。
臉黑著上樓,始作俑者根本不知道他要來,懷裡抱著只貓,窩在那晚的貴妃踏上,指揮著旁邊七八歲的小孩子讓他下樓買報。
章之箏聽見聲音,扭臉一看,呀了一聲,懷裡的貓兒跳出她懷裡,似乎是感到了不安,一溜煙的跑個沒影。
他這個樣子,顯然是被債主們纏過一遍了。知道自己幹的好事,章櫛箏有理也矮了三分,從榻子上坐起來,把十個圓潤的指頭塞進拖鞋裡,自認為坐的還算端莊。
曾林春說,見人要笑,對著男人更要笑。所以她朝著那張沒什麼好臉的臉,笑了笑。
乖乖巧巧的,仔細一看背後一股狐狸的雞賊勁。
「還完了嗎?」章櫛箏率先開口,很關心這個問題。
這些日子她花了多少錢,她也沒算過,只是附近幾個商行都被她敲竹槓敲了個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只那把滿倉的手槍一撂,誰敢說個不字。
這槍她不識貨,但那些經理買辦可懂得很。美國貨,射程遠,彈量大,船上做燈下黑常用的傢伙事。
她不算個東西,但是她攀上的人物,可是惹不起。
章櫛箏就這樣掛著一把槍,天天招搖過市,過了一段還算有滋味的日子。
就是這些天那些經理們明顯沒了什麼耐心,要是今天章聿珀不來,她都怕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就被拐到紅燈街了。
章櫛箏不想去那些腌臢地,她還想當太太,或者姨太太也行。
章聿珀把兜里的十二塊錢拍到了桌子上「槍還我。」
債他替她還過了,他只睡了一覺,就只付一晚上的錢,兩千塊錢足夠了。
章櫛箏湊著腦袋看了看他拍桌子上的票子,抿抿嘴,睜著兩隻貓眼睛,滴溜滴溜的轉,巴巴地看著你,乖順的跟沒骨頭一樣。
章聿珀不吃她這副模樣,這狗東西賊的很,瞧著他身上有利可圖,爪子收了,牙也藏了,就等著他腰硬一硬,腦袋一熱,死咬著吸上來喝血的。
她這樣的女人,他見得多了。
章櫛箏身上穿一件法式田園的裙子,裙邊匝了一圈鏤空蕾絲,奶油白,配著她一頭燙的微卷的發,像個洋娃娃。
初春的季節,她就迫不及待地穿上這一身,穿堂風一過,刮的一身雞皮疙瘩。
凍的眼紅,她吸著鼻子,再愛俏,也受不了倒春寒,哆嗦了一下重新回踏上拿珊絨瑚的毯子裹住自己。
露著一顆腦袋,還指不定有他拳頭大,貓崽子一樣,哼哼叫兩聲,撓不住人卻讓你膈應。
章聿珀就被隔應住了,被她喊的那聲不輕不重的「二哥」。
十月的西西里陽光溫和,剛剛打贏架的小薩摩耶在女孩的懷裡歡快的打了個滾。
涼涼的鼻尖碰掉了她頭上大大的漁夫帽,露出下面一張巴掌大小的臉,清秀的亞洲五官還帶著點青澀。
她灰藍色的眼睛在錯愕後染上了明媚的笑,漂亮的女孩讓人心情都變好了,過路的路人對她露出了友善的笑。
唐詩制服住有些囂張的狗狗,剛想要彎腰撿落下的帽子,後面緩步踱來了一個少年,他單手拎著一把卡賓槍,胸前別著墨鏡,碰到她的目光後,頓了頓腳步,冷意的臉上多了點無奈。
想起兩個人還在生氣,唐詩哼了一聲,也不管帽子了,抱著懷裡的狗,快步的往莊園走去。
奈維特是只剛滿兩個月的小胖狗,跑起來還帶著笨拙,但這並不影響它在草地上撒歡,跌跌撞撞的撞上了葡萄藤架下喝咖啡的男人。
被打擾,男人不悅的皺了皺眉,深邃的五官在陽光的偏愛下透著些古希臘的神聖,偏了偏頭,輕眯了雙眼看著站著呆愣的女孩。
唐什恩扣著杯子的手指動了動,唇邊多了點玩味。
沒想到家裡面有客人,唐糖低聲喚了一聲奈維特,隨後抱歉的朝著人道歉「對不起,先生。」
「先生?」唐什恩膊肘抵住花雕的椅手,撐著腦袋「維納倫就是這樣調教你的?連個叫人都不會。」
他疊交起修長的長腿,身量健碩,身上的亞麻襯衫裁剪的煞費苦心,勉強的遮住了鎖骨下精壯的肌肉。
這是個有魅力的男人,偏偏身上又有讓人忌憚的危險的獸性。
唐糖害怕的往後小退了一步,她敏銳的察覺出面前人身份的不簡單,聽他的語氣,似乎還認識她。
可她印象里卻沒有他,她侷促的抓住裙角,怯懦的張著嘴,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對不……」她彎彎腰,還想接著道歉,手腕一緊,被趕來的少年猛地拉入身後。
邁斯比她小一歲,卻足足比她高了一個個頭,他寬碩的背肩把前面遮的嚴嚴實實的,直流給她陽光的味道。
氣氛突然緊張了起來,男人身邊的人做出了個掏槍的動作,唐糖也看到了邁斯把手勾了卡賓槍的扳機處。
她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角「邁斯…」
邁斯偏偏頭,望著探出來的小腦袋,對著她怯生生的眼睛,眼裡的狠戾消融,緩緩語氣。
「小姑姑,你先回房間。」
唐糖看看前面坐著的男人,又看看邁斯嚴肅的臉,乖巧的點點頭。
家裡面的生意不大見得光,一些交易難免沾染上點血腥,這些男人們的事情,她向來禁止參與的。
「那我去叫哥哥。」唐糖捏了捏邁斯的掌心,示意他小心,她能感覺出來面前的人來者不善。
「去吧。」邁斯溫柔笑笑。
「去哪?叫維納倫?怎麼,他不在,咱們這祖孫三代還不能聊聊天了?」
祖孫三代?
唐糖猛地看向邁斯,眨著眼睛有些不明白。
唐什恩挑眉笑了笑,他很滿意唐糖的這副表情,撐著腦袋的手放了下來,朝他們伸了兩根手指,示意他們過去。
「讓我看看我的好侄女還有…好孫子。」
唐糖能明顯感受到邁斯身體一僵,她腦海里迅速的搜索著家族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