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沈郎君,你怎麼這麼善良


  沈雲蘅握著傘骨的指節微僵,他沒想到宋嫻晚也會伸手。

  青竹傘面上暈染的墨色山水隨著他指尖顫動,在雨簾中搖晃出層層漣漪。

  傘骨在兩人交疊的指間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沈雲蘅慌忙撤手後退半步,傘面頓時朝宋嫻晚那邊傾去。

  細密雨珠霎時撲上她鴉青鬢角,他望見一滴水珠順著她眉梢滑落……

  「我……」

  喉結滾動間,他聽見自己聲音似浸了雨霧般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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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姑娘素昧平生……」

  尾音被驟然加急的雨點擊碎在石板上。

  宋嫻晚卻將傘柄又往他跟前推了三分。

  油紙傘骨上垂落的黛色流蘇掃過她皓腕,像宣紙上暈開的遠山輪廓。

  「我瞧著郎君面善,不是個壞人。」

  她眼尾彎成新月,頰邊梨渦盛著檐角漏下的天光。

  「若你不願,就當我胡言亂語好了。」

  宋嫻晚的餘光看著那馬車已經朝著侯府而去。

  也不知剛剛那掀開的車簾,有沒有讓秦頌亭看到她。

  沈雲蘅呼吸微滯,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姑娘。

  在沈雲蘅的印象中,女兒家本就嬌柔,不會說出,讓陌生郎君送她歸家的話。

  可她的眸中卻似揉碎了星河,教人想起上元夜穿透薄雲的月光。

  「好。」

  這一次,他沒再推拒,宋嫻晚唇角勾起的笑,明媚得有些晃眼。

  「這傘,姑娘撐著就好。」

  沈雲蘅抬腳,正要離開,卻被宋嫻晚喊住。

  「我這裡,還有一把傘。」

  他側身,眼中划過不解。

  還有,一把傘?

  宋嫻晚將那把傘遞到沈雲蘅面前。

  那是剛剛茯苓買回來的,兩把傘,她剛剛就是在等茯苓。

  好巧不巧,卻是遇到了沈雲蘅,還有,秦頌亭。

  沈雲蘅沒有推拒,伸手接過,撐開傘,率先一步走在她面前。

  雨滴落在傘面,滴滴答答的,卻難掩他跳得越來越快的心跳。

  宋嫻晚微微側目看了他一眼,而後出聲問道:「我還不知道郎君的名姓。」

  「沈,沈雲蘅。」

  他輕聲回了她一句,宋嫻晚點頭:「很好聽的名字。」

  想來也是哪家的清貴,名和姓,都很好聽。

  得了她的誇讚,沈雲蘅的耳尖卻是悄悄地紅了些許。

  「我是借住在永寧侯府的,宋嫻晚,我的名字。」

  「沈郎君,今日多謝你了。」

  沈雲蘅的話雖然少,可每當宋嫻晚說話時,他都會認真地聽她說話。

  這份被珍視的感覺,倒是和秦頌亭完全不一樣。

  宋嫻晚自覺自己利用了人家,心裡倒是有幾分不好意思。

  所以兩人走到永寧侯府門口時,宋嫻晚讓茯苓進府,去海棠苑取了之前從柳州帶回來的文房四寶。

  那是秦舒怡的嫁妝,如今用來給沈雲蘅。

  一是謝他今日送她的恩情,二嘛,自然也是要謝他,被她小小的利用了下。

  「宋姑娘,這本就是應該的,我不能收你的禮物。」

  沈雲蘅聽宋嫻晚讓茯苓去取東西,連連拒絕。

  宋嫻晚卻是伸手止住他要離開的步子。

  「一套文房四寶而已,我是個女子,用不到的。」

  此話一出,沈雲蘅卻是輕輕搖頭:「宋姑娘,這話說得不對。」

  「嗯?」

  他的話勾起了宋嫻晚的興趣,隨後便聽沈雲蘅出聲解釋。

  「讀書從來都不是男子的權利,女子,也有讀書的資格。」

  「只是寒窗苦學對於女子而言,太過辛勞,那不是嬌娘們該吃的苦。」

  沈雲蘅頓了下,眸光溫柔地看向宋嫻晚:「姑娘們生來,就是要被愛的。」

  世人賦予兒郎諸多責任,他們要承擔起許多國之根本的事情。

  所以有些人便覺得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但沈雲蘅覺得,女子也承擔著許多,兒郎們做不到的事情。

  生兒育女,掌管家中一應事宜。

  若非如此,男人們又怎麼能心安理得地在外建功立業?

  他們只不過是分工不同,僅此而已。

  宋嫻晚聽著他的話,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沈郎君和別人,不一樣。」

  在他身上,只能看到謙遜,而看不到,身為男人的高高在上。

  沈雲蘅握緊傘骨:「宋姑娘,你也是。」

  正說著話,茯苓也從永寧侯府中走出來,懷中抱著一個盒子。

  裡頭裝的,正是那套文房四寶。

  「沈郎君,收下吧,你將來若是能為官,一定是個為君為民的好官。」

  沈雲蘅聽著宋嫻晚的話,看著這檀木盒子。

  只是送她一程,便給予如此珍貴的禮物,沈雲蘅覺得,自己有些受之有愧。

  不過,到底是沒再推拒,他伸手接過。

  而後便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宋嫻晚抬眼的瞬間,正撞進秦頌亭寒潭般的眸子裡。

  那人立在朱漆銅釘的府門前,玄色官袍染上雨滴,如血一般。

  她下意識攥緊沈雲蘅的衣袖,指尖掐出細褶。

  秦頌亭的目光凝著經年不化的霜,連眼尾都似染了冰棱。

  「沈郎君……」

  她刻意讓尾音打著顫,鬢邊步搖隨著瑟縮的動作輕晃。

  「今日多謝你送我回府。」

  餘光里,秦頌亭握著彎刀刀柄的指節已然發白,青筋在冷白皮膚下若隱若現。

  沈雲蘅向前半步,替她擋住男人的目光。

  他見過秦頌亭,知曉他身份。

  那日在雲鶴台,位高權重的大理寺卿秦大人。

  他身上的威壓如寒刃出鞘,驚得車轅處棗紅馬不安地踏著蹄鐵,濺起雨水。

  「今個兒心情好,提醒公子一句。」

  秦頌亭忽而輕笑,抬手撫過腰間鎏金魚符。

  他眉眼間流淌著清淺笑意,卻化不開眸中冷寒。

  「我這個表妹……可沒你看到的這麼,單純無害。」

  話音落下,他轉身離去,官袍下擺金線繡的獬豸神獸隨步伐起伏,在晨光中明明滅滅。

  這場戲,總要有人先亂了方寸,才好唱下去。

  「讓沈郎君看笑話了。」

  宋嫻晚面色不佳,出聲說出這句。

  沈雲蘅卻是搖搖頭,低聲提醒她:「宋姑娘小心。」

  他也看出來,秦頌亭不好相處,言語間對她,頗有微詞吧。

  在這高門大戶里,她寄人籬下,這日子,又能好過到哪裡。

  「沈郎君,你怎麼,這麼善良?」

  讓她心裡,生出許多愧疚之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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