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春風拂夜
從明月樓出來以後,宋隋珠無意識地走著,寒風捲起衣袂,仿佛無情地驅趕著每一個行走在夜色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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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霏霏,竟在夜間突兀而至。
夜雨催促著她的步伐,她的腳步竟不知不覺地將她引到了陸家小樓前。
她一時失了神,竟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守樓的何伯看見了她,正欲說些什麼,她竟無視般直直走了上去。
何伯舉著燈籠追了兩步:「宋姑娘留步!上面......」
話音未落,宋隋珠已消失在視線里。
何伯嘆了口氣,轉念一想,真要攔早就有人攔她了,遂搖搖頭,繼續躺在椅子上休憩。
宋隋珠攀著朱漆欄杆往上爬,松木階梯在靴底吱呀作響,夜雨從漏風的雕花窗撲進來,沾在她鴉青睫羽上。
頂樓垂著的湘竹簾隨風晃蕩。
陸硯修正依靠在椅子上,就著風雨喝著美酒,玄色袖袍隨著晚風起伏。
宋隋珠一上樓就撞見了他的身影。
她一怔,腳步後退了幾步。
「何伯看來真是老了,」他指尖酒杯微微晃蕩,「連一個人都攔不住。」
宋隋珠反手抹掉鬢角雨水:"陸大人若嫌礙眼,我這就......"
「站住。」
陸硯修突然起身,走了過來,在距離她半步之遙時突然停住。
風雨突停,一時寂靜無聲。
他湊近,目光鎖定著她,「與宋知舟同行時不躲,跟沈廉宮中私會時不避。」他指尖拂過她肩上落雨,卻在觸到濕冷衣料時驟然收手,「怎麼這會見著我,倒像是遇了豺狼虎豹?」
宋隋珠撇開視線,「我沒有,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宋姑娘是什麼意思?」屋內,昏暗的燈光照在稜角分明的半邊臉上,半明半昧,叫人瞧不清神色。
「宋家拿我當替死鬼,沈廉也不過是利用我當棋子……」她說著暗沉的眸光里忽而多了一絲光亮,視野里直直地撞進一人,「而大人是不同的……大人的心是暖的!」
陸硯修冷笑了一聲,似乎覺得聽了個笑話,「宋姑娘倒是學會恭維我了,也只有你會這樣認為!」
宋隋珠搖頭,「不是的,兩國和親之事如今看來已是既定事實,而宋家的目的很明顯是想讓我去做這棋子,我與沈廉合作也只是為了擺脫宋家的控制。沈廉已知我不是真正的宋家嫡女,並非他的殺妹仇人,若非如此,我可能早就被他殺死了,我不是故意瞞你的,只是大人曾給我昏暗的人生一縷光芒,數次救助之恩,我從未忘卻,所以我不願意將大人扯入這地獄中來!」
夜風吹拂著,陸硯修一時松怔,女子的眸光淒涼而堅定,竟讓他生了絲後退之心。
他為何救她呢?從一開始,不也是存了一絲利用嗎?
他對她也說不上清白。
那她的這份赤子之心,反而讓自己有些……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護欄。「宋姑娘原來是這樣看我的!」他喃喃道。
風雨淒淒,似他此時的心境。
「我……」宋隋珠遲疑上前,「大人不信嗎?」
陸硯修轉過眸看著她,忽而低笑一聲,「那為何現在願意說了?」
「我不願意成為這和親的棋子。」
「與本官何干?」陸硯修自嘲一笑,陰影籠住他半邊臉。
「大人曾說,願與我一路同行還作數嗎?」宋隋珠似鼓起勇氣般,又上前兩步。
陸硯修睫毛微顫,長睫掩住眸中暗涌,並未應聲。
「大人,你還曾說我的謝永遠只在嘴上說說,不夠用心,」她垂著眸,聲音輕柔,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忽而撞上了他的視線,直勾勾地盯著他,「那如果我現在說,若我將這一顆心奉上,大人可願護我一世?」
窗外驚雷炸響,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陸硯修緊攥著袖口的一隻手忽而一松。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啞著聲音問道。
檐角燈籠被夜風吹得打轉,昏黃的光爬過他繃緊的下頜,在緊抿的唇線上割出半明半暗的裂痕。
一瞬間,隨雨而滅。
陸硯修擒住她手腕按在朱紗窗上,掌心溫度透過濕透的絹帛灼人。
他目光鎖住她驟然緊縮的瞳孔,喉結滾了滾:「宋姑娘莫不是以為,拿捏住本官這點心思,就能......」
雷電忽閃。
宋隋珠踮腳嘴唇輕觸了一下他的下頜。
恰似春風輕拂過靜謐的夜晚,這一夜註定不能平靜。
風雨聲忽來,周身血液自她蜻蜓一點處蔓延滾燙。
借著電光,他看清她眸中的自己,滿是驚愕,眸中幽暗,似在壓制著什麼。
「宋姑娘,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握著她手腕的手似乎更用力了。
宋隋珠躲開了他的視線,耳尖微紅,「大人……難道不知道我的意思嗎?」
「……」陸硯修忽而觸電般地鬆開了手,喉間擠出一絲冷笑,「你若只是想擺脫宋府,大可不必如此!」
他轉過身回到了室內,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和親的事,一切還未蓋棺定論,我自會幫你,今夜暴雨,明日春獵怕是去不了了,今上有意在這次春獵中展示安夏的國力,此事,你也清楚,還邀請了各府女眷,所以不一定就是你,你無需操之過急,更不用像剛剛那樣……」
他忽而握緊了手中的杯子,一飲而盡。
「你和沈廉……在明月樓還說了什麼?」
聞言,宋隋珠瞳孔皺縮,「你跟蹤我?」
陸硯修冷哼了一聲,「你如今膽子倒是大了很多,還在宮中明目張胆地行事,若非我讓人遮掩,你和沈廉的事今日就暴露了,以後,」他忽而不覺間又捏緊了杯子,似是壓抑了一會兒,「以後再見他,自己注意避著點兒!」
「所以,你今日是專門在這等我?」宋隋珠忽而上前湊近問道。
陸硯修轉了個方向不去看她,「這是本官的小樓,本官要來便來,與你何干?誰知道你會不會來?」
「大人還在生我氣嗎?」宋隋珠小心翼翼問道。
陸硯修撇了她一眼,「等會兒我讓風野送你回去。」
說完,自己先獨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