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問心


  夜風蒼涼,沉沉壓頂,掠過宋家繡竹成林的偏苑院落,捲起窗欞輕敲,正對著宋希珠起居的小閣,燭火微顫,像即將熄滅的心事。

  「阿兄?」宋希珠披著月白色褙子,明眸稍顯驚詫,瞧見外間的黑影一晃,掀簾入室的是宋知舟。

  她原本慌了一瞬,但見他神色疲憊、眉宇微蹙,以為他是來憐憫她的。

  臉上的小心思一時間化作柔弱無辜,「你怎麼過來了,我……我知道我今天不對,不該那樣說話的,我只是有些氣急了,阿兄不會怪我吧?」

  宋知舟卻沒有一句應答。

  他站在室中央,像一尊染塵的雕像,衣角被風一掀,顯出藏在袖下的寒意。

  他沒有坐,只那麼靜靜望著她,仿佛每一口氣都沉得費力。

  

  「阿兄?」宋希珠上前一步,「父親已經罰我這段時間不能出門了,我也知道自我回來後就惹出了很多麻煩,可……可我回來還不到一年,就又要離開,阿兄,我捨不得你們!」

  說完,她低低地哭泣,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可宋知舟只是看著她並未說些什麼。

  宋希珠蹙著眉頭,紅紅的眼睛看著更是羸弱可憐。

  「那幅畫……」他終是開口,聲音喑啞,像壓抑太久的怒潮從喉嚨深處晃出,「是你和母親一同安排的吧?」

  宋希珠渾身一震,原本籌謀好的驚訝都未及擺上臉,瞳孔狠狠顫了一下,「阿兄你在說什麼……哪幅畫?」

  宋知舟忽地一步逼近,雙眸通紅,目光死死地釘在她臉上,「別再裝了。祠堂里那幅畫,你們到底從哪兒弄來的?」

  他話音一頓,眼底隱有鋒利寒光,「告訴我!」

  空氣仿佛被冷鑊生生熬干,一絲火星都點不著。

  宋希珠張口欲辯,卻終是敗在自己的眼神里,喉中那點心虛幾乎將她窒息。

  「你來……就是為了問這個?」她停頓半晌,神色里掠過一絲失落,繼而是惱怒與自嘲交織成的複雜笑意,「你不問我為什麼哭了一晚,不問我是不是受了委屈……就只問宋隋珠的畫?」

  宋知舟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希珠,告訴我實話。」

  「實話?」宋希珠退了一步,「阿兄想聽什麼實話?」

  宋希珠忽而笑了笑,「阿兄是希望我說那幅畫是她畫的?可我昨日在祠堂說了你們後來不是因為陸硯修來了就不信我了嗎?」

  「所以……」宋知舟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那幅畫真是她畫的?」

  「阿兄的心裡只有她嗎?」宋希珠淒悽慘慘一笑,「如果真是她畫的,那阿兄有沒有想過她對你存了什麼心思,阿兄不覺得噁心嗎?」

  「住嘴!」宋知舟呵斥她。

  「阿兄竟為了她凶我?」宋希珠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猛然仰頭,眼中蓄著怒火,「她一個替身,來我宋家三年,吃穿用度都享盡了宋府的榮華富貴,連父親都對她另眼相看,現在要嫁陸硯修,連你也要偏心她?」

  宋知舟的瞳孔驟然收緊,喉結滾了一下,卻說不出話來。

  他本不願聽這些,但此刻忍無可忍,「希珠!」

  「我早就知道了,」宋希珠的聲音如泣如訴,「從我回來那天,我就發現阿兄變了,阿兄的心已經跑到她那邊了!」

  她上前一步,控訴,「你在意她,比我這個自小在你膝邊長大的『妹妹』還在意,哪怕我馬上就要離開了,再也回不來安夏。」

  宋知舟身軀微顫,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根支架。

  他抬頭看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仿佛要解釋什麼,可出口的又成了輕聲冷語:「……希珠,我今天只想來問個真相。」

  「阿兄是想知道真相,還是想知道自己對她的心意?」

  宋知舟沒有答。

  他喉頭滾動,許久,低喃似的一句:「希珠,你不該問我。」

  宋希珠的笑意慢慢斂去,轉為漠然,「阿兄若真有愛意,早該在她被送入牢獄時護她,而非此刻來與我計較,如今說這些,只顯得滑稽可笑……再說了,」

  她貼近一步,眼中泛著狠意與勝意的光,「她已經是陸硯修的未婚妻了,你又能如何?」

  這句話如利刃一般,生生剜開他心底最深處那點不肯承認的傷。

  宋知舟身形一晃,幾乎站不穩。

  在那一瞬間,他眼裡所有的溫柔、克制、修養全數崩毀,只剩下一片空茫與破敗。

  「宋希珠!」他第一次冷聲叫了她的名字。

  連宋希珠自己都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一貫溫潤如玉的少年郎神色猙獰,眼裡充滿了幾欲戳穿一切的狠戾,仿佛看見的是另一個人。

  她忽而笑了,笑中凌亂著失控的疲憊,「原來阿兄和我竟是一樣的人呢,到底是一母同胞啊……」

  「阿兄現在是後悔曾經做過的一切了?可我呢?阿兄,我是你的親妹妹啊,難道我就活該受罪嗎?憑什麼她享受了我該有的一切,連我的兄長都要搶走!」宋希珠定定地看著他,眸子裡閃過一絲瘋狂。

  宋知舟的呼吸一頓,目光落在他眼中那抹瘋狂的倔強里,一絲煩躁從腦海里席捲到心口,「希珠,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嗎?可阿兄從前是怎麼喚我的?珠珠……我有多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啊!」宋希珠呢喃著,只覺得悲傷與恨意不斷席捲著自己。

  宋知舟怔怔地看著她,旋即嘆了一口氣,「希珠,你是我妹妹,她也是我……」那兩個字仿佛再難出口,「你們都很重要,至於婚事,阿兄定不會讓你委屈。」

  宋希珠作驚喜狀,「阿兄是說還有轉機?」

  宋知舟沒有回答,「我只問你,那幅畫到底是誰畫的?」

  「是……母親找人模仿她的筆跡畫的。」宋希珠躲閃著他的視線。

  宋知舟那顆期待的心似是忽而落了空,「真的?」

  宋希珠直視著他點頭。

  宋知舟站在門邊,他身後的燈火隔著重簾猶如另一方天地,紅火而熱烈,唯有他一身冷意,仿佛從風雪裡撲進來,腳步拖出一地沉寂。

  他轉身在夜風中揚起破碎的弧,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宋希珠冷笑,既然事情還有轉機,她又怎會絕了自己的生路,自然不會告訴宋知舟那幅畫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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