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情
戶部。
宋隋珠指尖硃筆懸在黃麻紙上方,眼下正是關鍵時期,她不能自亂陣腳。
當值主簿撩開竹簾低語,那聲音打破了寂靜,細微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宋女官,陸大人在外面等你。」
狼毫尖墜下一滴硃砂,在卷宗上泅成血痣。
宋隋珠的心湖泛起漣漪,微微蹙眉,有些疑惑。
他怎會在此刻前來?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門外,陸硯修的身影映入眼帘,玄色大氅被風鼓起,墨驪駒踏著滿地碎金昂首長嘶。
他勒韁俯身時,暮光在眉骨投下刀刻般的陰影,見到她時,臉上方才多了一絲柔和。
「大人?」她輕喚著他,「你此刻前來,有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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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硯修翻身下馬,動作行雲流水。
「只是想見你一面,」他目光凝視著她,「看你神色如常,看來那詔令未讓你感到困擾?」
宋隋珠微勾唇角,笑意里似多了一絲苦澀,「大人忘了,我曾死過一次,經歷了那麼多,我還會畏懼嗎?」
她的聲音輕柔而飄渺,仿佛來自遠方,「更何況,是大人說的,要我一路向前。」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堅定而決絕。
陸硯修伸出手,卻又克制地收回,「我可還說過,風雨路上,有一人願與你同行。」
宋隋珠微怔,心裡多了一絲暖意,「我記住了。大人,晚些時候咱們在小樓見,我這裡還有些公務。」
陸硯修頷首,「好。」
待公務完成,已是黃昏,宋隋珠這才起身,不過卻不是先去陸家小樓,而是奔著明月樓而去。
明月樓內,沈廉正倚窗而立。燭光閃爍,映照在他的臉上,增添了幾分冷峻。
他語氣冰冷地說道:「宋隋珠,你算無遺策,卻唯獨算漏了這一步,你設想了這麼多可能,卻沒想過宋家會想出送親這一法子,你又如何脫身?」
宋隋珠走到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抿一口,語氣平靜地說道:「無論如何,宋家的最終目的就是讓我替死,所以和親對象是誰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須要去,所以哪怕當初我們不設計宋希珠,就算最終使者選中的不是我,我也會作為護送官員隨行,不是嗎?」
沈廉挑眉,沒想到她看的如此清楚,「既然如此,你作何打算?」
「如今我需要助力。將軍,到了邊境,那是可你沈家的地盤,難道我不是有了更多的可能?」宋隋珠端起一杯茶敬道。
沈廉隨意坐下,斟了一杯酒,盞中映出他譏誚的眉眼,「怎麼?有陸硯修做你的登雲梯還不夠?」
她選擇無視他話中的譏諷,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想,將軍應該未曾忘記你令妹的死。」
沈廉的眼神忽而多了一絲殺意。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氛,仿佛埋藏著無數未曾說出口的怨恨。
「將軍不必這般看我,我早說過我就是個可憐的小棋子而已,更何況宋家所圖甚大,若真坐視他們這般,我想便是我死了,沈家將來也討不得好吧?」
「宋隋珠,我可不是同你做買賣。」
「我知道,比起被宋家做祭品,我寧願做將軍手中的一把刀。」宋隋珠回應著,眼神無所畏懼。
「還有一事,我想請你幫忙,我的丫鬟小桃我會讓她離開宋府,如果有一天她來尋你,望你幫她一把。」宋隋珠忽而又說了句。
沈廉冷笑,「這會兒知道求我了?剛剛那句話怎麼有膽子說出來的?」
「將軍大義!」宋隋珠只說了一句,「想來也不會為難一個小丫鬟。」
「我是什麼樣的人,宋隋珠你根本就不知道!」沈廉忽而起身,似是氣憤地盯著她。
「你的人你自己回來救助,別指望我!」沈廉冷哼了一聲,轉身離去了,獨留宋隋珠自己在酒樓。
但宋隋珠卻知,他這是願意幫自己了。
唉,她又如何沈廉如今對她多了一絲旁的心思,但她與他只有同盟之義,畢竟曾經的那些傷害她不去計較就算不錯了。
從明月樓出來,夜已經深了。
宋隋珠走在去陸硯修小亭子的路上,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月光灑在地上,像是鋪上了一層銀霜。
到了陸家小樓,何伯見她來了,連忙迎了上來,說道:「姑娘來了,大人有事耽擱,還請姑娘稍等。」
宋隋珠點了點頭,獨自一人上了樓。
夜色漸深,她倚在窗邊,看著窗外朦朧的月色,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她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陸硯修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宋隋珠蜷縮在窗邊的軟榻上,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輝,讓她看起來更加柔弱,也更加讓人心疼。
他放輕腳步,走到她身邊,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宋隋珠只覺得脖間痒痒的,似有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邊。
她忽而睜眼。
只見陸硯修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眼神中只有一片溫柔,還有一絲心疼。
「你來了?」她輕聲道,「有些困了,便睡著了。」
「不如我們離京前我們就把婚事成了,這樣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護你。」似是鬼使神差一般,他忽而說了這麼一句。
像一顆石頭砸入她的心湖,猝不及防。
宋隋珠顯然愣住了,「大人?」
陸硯修回過神,顯然也知自己衝動了,「無事,我隨意說說。」
「是我連累大人了!」宋隋珠垂眸,「今上這道詔令,想來若不是因我之故,大人本不用當這送親副使。」
陸硯修看著她,「你不必自責,與你無關。」
他解釋,「這幾日,大理寺多了幾樁案子,似是有意托我下水,是宋家有心想支開我,我察覺了他們的意圖,所以才請纓做這送親副使,也幸而如此,方可隨你一同前往烏什國,也好一路護你。」
宋隋珠聞言,心中一震,她抬起頭,看著陸硯修,問道:「你主動請纓的?你知不知道這一趟行程意味著什麼?」
陸硯修低頭看著她,目光深邃而堅定,「當然,我自會保護你,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宋隋珠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她看著陸硯修,她原本只是想利用他,可是現在,這絲利用之心不知何時早已轉換。
「大人你……無需為我如此。」她有些不敢看他。
「我若不去,我怎知宋家還要玩什麼把戲!」陸硯修眼神變得幽深。
「可是這次和親是宋家的一場陰謀,也是安夏與烏什的一場交涉,名為和親實則發難,你知不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宋隋珠盯著他說道。
「隋珠,你怕嗎?」陸硯修看著她問道。
宋隋珠看著他的眼神方才知道,他早就知道宋家的意圖,可他還是甘願隨自己奔赴這生死場。
「會死的。」她只是輕聲說道,避開了他的視線,「交涉之時,戰局發動,能活著回來的人十不存一,你知不知道?"
她又強調了一遍,」會死的。「
「我會護你。」他的嗓音低沉,卻帶了一絲暖意。
宋隋珠抬眸,定定地看著他,「我是說,你會死的!」
陸硯修笑了,「你在擔心我?」
廣袖下的手指驀地收緊,宋隋珠嘆了一口氣,心裡卻多了幾分安心。
那人的手忽而攬過她,那一瞬,兩顆心似乎離得更近了。
陸硯修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
宋隋珠沒有推開,似是享受著這片刻的溫暖。
直到飛檐割裂滿月,他們才下樓。
「夜深了,回去吧。」
走出陸家小樓時,竟有一人站在不遠處一直靜靜地望著他們。
宋知舟。
昏黃的燭火映照在宋知舟臉上,更顯得他面色蒼白,眸中複雜難辨。
只是看向陸硯修的神色頗冷,眼神中似多了一絲殺意。
陸硯修透過宋隋珠的視線望去,他冷冷地掃了宋知舟一眼,周身散發出一股凜冽的寒意。
樓外燈籠在夜風中搖晃著,將三人交錯的影子拉的支離破碎。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氣氛,仿佛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裂。
宋隋珠心頭一震,宋知舟怎麼會在這裡?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硯修,卻見他面色沉靜,深邃的眸子中看不出絲毫情緒。
對面宋知舟青白的面容在斑駁光影里忽明忽暗,衣袂隨風起舞,似他此時的心境。
宋知舟的目光在她和陸硯修身上來回掃視,最終,似是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嗓音說道,「隋珠,夜深了,隨我回去。」
宋隋珠平靜地望向他,「阿兄……你怎麼會在這裡?」
「戶部西角門落鑰前,我原要接你回府,」宋知舟喉結滾動兩下,目光掃過她以及她身後的陸硯修,「聽當值的的小吏說,陸大人今日來尋你,你散衙後往南邊走了……」
「我……擔心你,所以一路尋來。」
一路尋來?也不知是否發現自己與沈廉在明月樓相會的事情?
宋隋珠心有疑惑,面上卻不顯露,「既然尋到了,那便回吧。」
宋隋珠也不想多做解釋,有些疑慮不著急。
宋知舟點頭,看著陸硯修語氣不善道:「陸大人,男女終究有別,以後深夜還是不要同隋珠在一起,與她名聲也不好!」
「小侯爺說笑了,如今我與隋珠定了親,世人皆知,便是有來往也屬正常,」陸硯修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還有一事也要知會小侯爺一聲,從明日起,我會每日來接應隋珠散衙,小侯爺不必擔心。」
宋知舟臉色一變,他乾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陸大人作為送親團副使,想必公務繁忙,眼下還是多做準備為好。隋珠的事,暫且不勞陸大人費心了,隋珠,跟我回去吧。」
他說著,走上前伸手便要去扯宋隋珠衣袖。
陸硯修眼神一凜,迅速將宋隋珠拉到自己身後,擋住了宋知舟伸過來的手。
他周身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氣勢,如同寒冬臘月里凜冽的北風,讓人不寒而慄。
「小侯爺,請自重。」
「自重?」宋知舟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他突然提高了音量,語氣中帶著一絲歇斯底里,「我才是她的兄長!你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干涉我們兄妹之間的事情!」
宋隋珠被兩股力道拽得踉蹌,發間銀釵忽而墜地,發出細碎的響聲。
「夠了!」宋隋珠惱怒,瞪了陸硯修一眼,又看著宋知舟,「阿兄,我同你回去,不過,以後你不用來接我了,陸大人會送我回府的。」
滿地碎光里,宋知舟望著滾到腳邊的銀釵,忽而卸了力道。
他的心似是隨著這月光一起破碎,他沙啞著嗓音,「隋珠,你們還未成親……」
「左不過是早晚的事。」宋隋珠冷淡地回應,
那隻握著銀釵的手忽而變得僵硬。
陸硯修突然輕笑一聲,將宋隋珠圈進臂彎,「小侯爺聽見了?」
「陸硯修,你無禮!」宋知舟眼圈一紅,疾步上前,想要拽出宋知舟,只是話還未說,就被宋隋珠打斷了。
「阿兄,別鬧了。」宋隋珠看著他道,就像當初那個自己這樣對她一般。
「隋珠,別鬧了。」多麼熟悉的幾個字啊,可如今聽來怎麼這麼難受,既覺得諷刺又覺得可笑!
宋知舟伸在半空中的手僵硬成了可笑的姿勢,收回手時,手中銀釵忽而斷成兩截。
鮮血在夜間無聲無息流下。
宋隋珠蹙眉,抬眸看著陸硯修,「確實該回去了,你也莫鬧了。」
陸硯修聞言放開了手,「回吧。」
宋隋珠點頭,看著陰影中的宋知舟,「走吧,阿兄。」
宋知舟一時無言,心裡只有密密麻麻的疼痛,連帶著手中的痛感也感覺不到。
更漏聲遠遠傳來,馬車噠噠噠地往宋府方向而去。
「手。」宋隋珠坐在車上,看著他道。
宋知舟微怔,忽而,似反應過來,「隋珠,你……」
宋隋珠沒有理他,只將手帕纏住了他受傷的手,「回去自己再包紮一下吧。」
宋知舟想要再說什麼,卻見宋隋珠已然退開,靠在一邊假寐。
他只是看了看手中的絹帕。